趕到長江,南方暖和,隆冬的長江只有岸邊結著一層薄冰,江水并沒有凍住,還能夠行船,他買舟往江西而去,剛上船,就累得眼前一黑,睡過去了。
恍恍惚惚,響起了《鳳求凰》的吉樂,嗩吶聲尤其悅耳,幾乎要把天上飄蕩的鵝毛大雪撕扯成碎屑。
汪大夏聽到陸纓敲門,“喂,你好了沒有?吉時快到了,別耽誤接新娘子。你別再照鏡子了,還能照出個花兒不成?新人最大,你今天肯定是最俊的男子,連我都甘拜下風。”
汪大夏穿著大紅吉服開門,問上司兼伴郎陸纓,“我的帽子正不正?”
陸纓也穿得一身紅,頭戴黑色網紗,網紗上一左一右插戴一朵大紅絹花,疤面俏郎君名不虛傳。
陸纓從來不在帽子和網紗上簪花,這回給汪大夏當伴郎,破了例,圖個喜慶。
汪大夏在左肩上掛了一副大紅緙絲花開富貴的蜀錦,一直垂到袍角,這是結婚的習俗,新郎要披紅掛彩,迎娶新娘。
汪大夏戴著一頂烏紗帽,帽頂兩邊插戴兩朵金花,還有一對五彩斑斕、有胳膊那么長的孔雀毛。
陸纓說道:“帽子戴的很正,就是頭飾太多了,一對金花即可,為什么還要畫蛇添足插一對孔雀毛?”
“好看啊。”汪大夏原地轉了一圈,“而且還足夠醒目,采薇一眼就能看見我。”
陸纓不由分說就把帽子上的孔雀毛薅下來了,“你戴著這兩根高聳入云的孔雀毛,進房門都要低頭,孔雀毛掃到門框,萬一掃下來的,豈不尷尬?況且,新娘子一路都是雙手捧著羽扇遮面,她就看見扇子,看不見你的。”
汪大夏只顧著自己漂亮,忘了還有這一茬,于是作罷,戴著一對金花出門。
新娘子就住在隔壁,路程短,但是禮數不能省,汪大夏騎著白色駿馬,伴郎陸纓騎著一匹棗紅馬,去了隔壁接新娘。
堵門、索要紅包、一關關的過,還要現場做催妝詩,汪大夏那里會做詩?都是陸纓出來解圍,流利的背誦她家幕僚們捉刀寫的詩。
終于,新娘魏采薇穿著大紅嫁衣出來了,雙手捧著羽扇遮面,上了花轎。汪大夏高興得唇角都要裂到帽子上的金花,從今天起,我和采薇就是正頭夫妻了。
兩人走到喜堂拜天地。
司儀唱道:“一拜天地!”
兩人對著門外一拜。
“二拜高堂!”
兩人轉身,對著正座上的汪千戶一拜。
但是,轉過來的瞬間,原本活生生的汪千戶卻變成了一塊靈牌,上面寫著“顕考汪公諱伯仁之靈位”。
這是怎么回事?
汪大夏連忙跑過去,手指剛剛觸到靈牌,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喜堂變靈堂,喜服變喪服,只有嗩吶高亢的樂聲的不變,從《鳳求凰》變成了《大出殯》。
“不!不!”汪大夏在夢中也不能接受父親的死亡,大聲從夢中驚醒了。
醒來時,他身如火炭、咽喉就像沙紙打磨過似的、渾身骨頭都疼,剛一坐起,眼前天旋地轉,砸在枕頭上,居然連起床的力氣都沒有了。
船上的伙計端著一碗粥,“客官,你生病了,喝碗粥吧。”
汪大夏沒有胃口,嗓音沙啞:“到宜春了嗎?”
伙計說道:“還沒有,現在外頭下著大雨,長江大風大浪,又是夜里,不敢夜行,都開到港口碼頭停船。我們現在在碼頭客棧里,客官病了叫不醒,我們就把客官抬到客棧里歇著,等大雨停了再啟航。客官,您病的很重,得趕緊請大夫看看,別小病拖成大病。”
汪大夏渾身無力,實在撐不住了,便不再逞強,掏了一角銀子給伙計,“快去請最好的來,剩下給你當賞錢。”
他必須好起來才能找嚴世蕃復仇。現在這副身體殺雞都難。
伙計得了錢,去找大夫,剛下樓到了大堂,就看見“妙手回春”的旗幟,一個江湖郎中正在埋頭吃魚面,飯桌上還擱著一個虎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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