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掌柜吳典用住在商行后面的一個小院里,方便管店。但趙老板每次來京城時,吳典用都會把小院讓給趙老板住,自己住在頭條胡同的一家客棧里湊合幾晚。
打烊之后,吳典用踏著木屐,撐著雨傘,沒有回客棧,而是去了頭條胡同盡頭的湖畔酒家,點了一桌子菜。
平日,吳典用晚上也基本在外頭吃飯,跟蹤的人并不意外。
但是吳典用在上菜之后,沒有動筷子,而是要店小二放在食盒里帶走。
難道吳典用是嫌棄酒家吵鬧,想提到客棧房間里慢慢吃?
但吳典用并沒有要伙計去送,而是一手提起了沉重的食盒,一手打著傘出去了。
五個暗探散開跟隨,發現吳典用根本沒有回到客棧休息,而是返回了萬貨商行!
怎么回事?
暗探趕緊將這一反常的變化告訴了陸纓。
陸纓蹙起眉頭,“他這是什么意思?想給在店里值夜的伙計們加幾個菜?”
汪大夏問:“他都點了些什么菜?”
暗探說道:“糖醋魚、蓮子羹、桂花糯米藕、菱粉糕還有一壺溫好的米酒——他還叮囑小二在米酒里額外加了些糖。”
“這些菜,包括米酒,全是甜口。所以不是給店里的伙計,是吳典用專門送給王老板的。”汪大夏說道:“前晚上在畫舫的宴會里我就注意到了,王老板喜歡吃甜口的菜,最愛糖醋魚,不喜歡生冷腥氣之物。他沒有碰螃蟹,連宴會上最貴的一道菜生吃河豚魚片他都沒有嘗試,倒是吳典用喜歡這些生鮮,糖醋魚碰都沒有碰。”
陸纓不解,“吳典用沒有動筷子就給王老板送菜,既然他也要吃,陪王老板喝酒,為何不點一個他喜歡的菜?全是甜口的東西,他又不愛吃。”
“就是故意做給人看的嘛。”汪大夏為不知道底下人“疾苦”的陸纓答疑解惑,“比如我請陸統領吃飯,肯定點的都是陸統領喜歡吃的東西,甚至故意點我討厭但陸統領喜歡的飯菜。目的就是為了讓陸統領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寧可惡心自己,也要取悅陸統領。”
陸纓目光有些迷茫,她不能理解汪大夏這種類似自虐的來討好別人的方式。
汪大夏低聲道:“舉個例子,過年的時候,陸統領被陸大人帶著走親戚,去了親家嚴世蕃家里,是不是要給嚴世蕃行大禮,跪下磕頭接壓歲錢?陸統領明明很討厭嚴世蕃,卻也被逼做不喜歡的事情,跟這個差不多。”
陸纓說道:“我不是為了壓歲錢,我只是出于禮節,我二姐畢竟是他的兒媳婦。”
汪大夏說道:“你的禮節和我們這種討好上官的人一樣,都是必須要做的。否則怎么升官發財。”
汪大夏自從前晚第一次表白被拒絕之后,想要努力快點長大,不僅想著節約攢錢,還鉆研起了仕途經濟,想要升官發財——他已經忘記了加入錦衣衛的初心,他最初只是想將來順利繼承父親千戶的爵位,然后躺在爵位上混吃等死,舒舒服服過一輩子。
汪大夏在錦衣衛也是能混則混,絕對不會早到,每天卡著點去點卯。
白天只做份內之事,絕對不會做多一點點。
中午吃飯最積極,總是第一個跑到飯堂。
傍晚到點就走,絕對不會留下來加班加點,萬事都明天當差再說。
但是表白被魏采薇拒絕之后,汪大夏決心改變自己了。魏采薇覺得他幼稚,心性不定,他就成熟給她看,讓她知道自己的表白并非不負責的戲。
如何成熟?在汪大夏看來,就是簡意賅、簡單粗暴的四個字——“升官發財”。
如何升官發財?首先要討好上官,其次要把差事做好。
所以這次白蓮教巢穴收網行動,汪大夏一反以往懶散拖延的風格,變得積極敬業起來,陸纓要他干啥就干啥,沖鋒陷陣。
汪大夏以陸纓給嚴世蕃拜年舉例子,陸纓頓時明白了吳典用買全是甜口的食物送給王老板的用心。
不過,陸纓想的更深入,她把汪大夏的話反復琢磨了一會,腦子突然像是有煙花閃過,問道:“你剛才說討好什么?”
汪大夏說道:“討好上官呀。”
陸纓問:“誰是上官?”
汪大夏:“當然是陸統領你,哦,還有陸大人。我要升官發財,討好你們父子倆比做事更重要。”
“不對。”陸纓興奮的指著王老板的名字,“是他。一直以來,我們都猜測王老板最高的身份是白蓮教四大傳頭之一、最受教主寵幸、負責給教主四處斂財的‘聚寶盆’,所以吳典用一直對他陪著小心。”
“但是從今晚吳典用全部點甜口飯食來刻意討好獻媚來看,我們還是低估王老板在白蓮教里頭的地位了,他不是四大傳頭之一的聚寶盆,他很可能就是吳典用的上官——白蓮教教主趙全。”
汪大夏驚呆了,“陸統領之有理,如此說來,他不是大魚,他是一條鯨魚啊!”
陸纓的臉色卻比剛才還嚴肅,“可是吳典用送了飯食,王老板和他就不會吃商行廚師做的飯菜了,魏大夫的藥對他們兩個而毫無作用。其他人好抓,這兩人容易橫生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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