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倒不缺買冰的銀子,只是突然多出一大筆開銷,她這個當家主母不得不往長遠處盤算著過日子,回了趟娘家,和吳大舅先收回一千銀子。
吳大舅說道:“這才放了幾天債?這么快收回,一分利息都沒有了,全是白借。”
吳氏可不是什么好脾氣跟人解釋的,當即翻了臉,說道:“我的銀子,我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是嫁出去的姑奶奶,哥哥還要替我當家做主不成?”
吳大舅說道:“我這不為你好嗎?”
吳氏說道:“家里要補窟窿,三天之內我要見到一千兩,哥哥趕緊去要。”
吳氏借口家里忙,連午飯都沒吃就回去了。
吳大嫂小心翼翼的問丈夫,“這可怎么辦?那錢都放了高利貸,一時半會收不回來啊。”
原來根本沒有什么三通錢莊作保的官員債,全是野路子的高利貸。吳大舅是想用汪家的錢來生錢,類似借雞生蛋,只需吞一半的利息,就夠吳家過一年了。
吳大舅說道:“這個姑奶奶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趕緊想法子籌一千兩銀子給她送去,若三天不見錢,她就要回娘家鬧了。”
吳大嫂冷笑道:“她瞞著姑爺放債,她還敢鬧?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促織不吃癩蛤蟆肉——都是一鍬土上的人呢!”
吳大舅說道:“你真是婦人之見!她嫁過去這幾年往娘家貼補了多少?你心里沒數?我們有汪千戶這個姑爺,走出去面上也有光。她性格的確潑辣了些,但好哄騙啊,你現在撕破臉,將來就不好從汪家弄錢了。怎能干出這等殺雞取卵之事?趕緊弄一千兩給她送去,別等三天,明天就送,得把她穩住了。”
次日,吳大舅借口看外甥汪大秋,把一千兩銀票給了吳氏。
吳氏有了錢,心中有了底氣,就沒有再追究,重金買了冰塊,把幾乎要被汪大夏掏空的冰窖填滿了。
在汪大夏的錢財、魏采薇的醫術、李九寶衣不解帶的照顧下,生生把陳經紀從奈何橋上搶了回來,保住了一條命。
馬廠胡同那邊,陳經紀的老祖母聽到消息,當場就中風暈倒,她風燭殘年,平時身體就不好,本來就是硬撐著等陳經紀結婚成家,如今陳經紀斷了子孫根,陳老太太沒有了希望,不像陸炳這般幸運可以救回來,次日就去了。
馬廠胡同住的都是普通老百姓,鄰里關系良好,家里多了一碗肉都會端出去分享,陳家突然遭難,陳經紀雖然短暫的醒來過,但是劇痛不止,疼到打挺,魏采薇給他喂了麻沸散,讓他睡下,以熬過最痛苦的時候。
陳經紀不能動,馬廠胡同鄰居們紛紛出錢出力,給陳老太太料理喪事,魏采薇和汪大夏都湊了份子錢,喪事辦的還體面。
李九寶的父兄聞訊從三里屯趕回來,李偉用工錢給陳老太太買了墓地和一副好棺材,在靈前痛哭,罵自己糊涂,猛扇自己嘴巴子,說再也不去賭了,臉都打腫了。
但人死不能復生,鄰居們都沒理會李偉。爛賭鬼的話沒有人敢相信。
李偉自覺沒臉見人,當天返回三里屯工地,說是賺錢給陳經紀療傷。
天氣熱,遺體不能久放,陳老太太停了三日就擇了吉時下葬,這期間陳經紀偶爾醒來,大家都不敢告訴他。
直到徹底脫離了危險,李九寶等他喝完了藥,才告訴他陳老太太去世的噩耗。
陳經紀沒有哭,他沉默了很久,說道:“麻煩李姑娘去一趟我的家,我家里床下第三個地磚下是空的,放了一百兩銀子,原本是——你把銀子拿過來,我要如數還給魏大夫和汪衙內。我知道這些日子又是藥又是冰的,花了很多錢,他們肯定不會要,但我不能占人家便宜。沒錢就罷了,既然家里有錢,就自己花錢治病。”
李九寶應下,說道:“此事因我而起,都是我害了你,我和父兄商量過了,我……”
李九寶咬了咬唇,不顧姑娘家的矜持,猛地坐在床邊,握住了陳經紀的手,“等你為祖母守三年孝,孝期一滿,我就嫁給你。我知道那天晚上你要對我說什么,你與我,本就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就差捅破那層窗戶紙,我注定是要嫁給你的。”
陳經紀任由她握著手,緩緩搖頭,目露憐憫之色,“不是你的錯,此事與你無關,是你父親好賭,差點將你推到火坑。我那晚救你,雖傷了……但無怨無悔,你要不要再自責了。我一個無根之人,怎能娶妻,你莫要做傻事了。”
李九寶的眼淚一顆顆砸在陳經紀的手背上,說道:“我要嫁你,是因喜歡你,心悅你,本就是出自內心,并非為了補償。很多夫妻一生都沒有孩子,照樣過。將來,我們收養一個便是。”
陳經紀問道:“你剛才說與父兄商量過了,其實是你以死相逼吧?”
李九寶一愣。陳經紀真是太了解她了,那日,她的確是用菜刀比著脖子,逼父兄答應。
當時父兄的意思,是花錢去鄉下買一個老實溫順的大姑娘給陳經紀當老婆,但是李九寶堅決不肯,非要嫁給他,如果父兄不答應,她就去自己跑到陳家伺候陳經紀,給他洗衣煮飯,有沒有名分都無所謂。
父兄沒有辦法,只好答應。
李九寶搖頭,“怎么會,你祖母之死,我父親有愧,他同意我嫁給你。”
陳經紀暖聲道:“我明白你的心意了。我現在已經沒有大礙,可以回家養病了,不能總是住在魏大夫這里,你先回去取銀子,和魏大夫和汪衙內把賬結清楚,把家里的騾車趕過來,接我回家。”
李九寶擦干眼淚,回到馬廠胡同。
李九寶一走,陳經紀立刻請了汪大夏過來,說道:“聽說汪二少在錦衣衛出息了,有了門路,我有個請求,我想進宮當宦官,求汪二少找門路送我進去,將來我若能夠出人頭地,必定結草銜環來報。”
汪大夏很是吃驚,“李姑娘不是已經和你定了終身么?”
“我騙她的。”陳經紀說道:“她外表柔順,內心堅毅。我若直拒絕,她定是尋死覓活不肯。我一個無根之人,配不上她如花美眷。只有進宮當宦官,所謂一入宮門深似海,我和她隔著重重宮墻,才能斷了念想。我再跟她說,我這次被小人欺負,將來即使她嫁給我,以我的本事,也護不住她這樣的美人。”
“我要對她說,我不想成親,不想給別人養孩子,一輩子窩囊,手中即使有鮮花,也要提心吊膽的防著被人搶走。她不是我的愛人了,只是我的負擔。我要進宮當太監,努力往上爬,成就一番事業,將來成為誰都不敢欺負的權宦。這是我的選擇,我和她,緣盡于此,從此,各奔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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