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身l不好,日益佝僂,卻總是天不亮就起床,先給她讓好早飯再匆匆趕往學校。
他的背影像山一樣沉默可靠,又像秋日蘆葦般脆弱。
她心疼卻說不出關切的話,只能更努力地讀書,好在她沒有辜負老江的期望,她成了村里第一個大學生。
那是徐校長還不是校長,他和老江都是村里的老師,兩人是好友,商量過后,徐校長和老江一起湊錢供她上了大學。
大學畢業后她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家鄉,她不想看到老江這么辛苦,她也成為了一名人民教師,成為了另一個“江老師”。
但大云山實在太窮了,學校要什么沒什么,很多孩子們上不起學,老江年紀大了又生了病,她外出打工想掙錢給老江治病,也為學校里的孩子們讓點什么。
老江送她到車站時背著她小小的行李包走了幾十里山路。
分別時,他往她手里塞了幾個煮熟的雞蛋和皺巴巴的零錢,只說:“在外面好好的,累了就回家。”
她在城市里跌跌撞撞,被人欺騙,也學會了欺騙別人。
為了錢,她可以扮演任何角色,但她每月準時寄回的錢,是老江的醫藥費,也是支撐這所搖搖欲墜的學校的磚瓦。
她不敢回來,怕把外面的麻煩帶回來,也怕看到老江失望的眼神。
她只能從徐校長偶爾的來信和電話里知道老江的病情時好時壞,學校的孩子又多了一些,老江還堅持在講臺上。
直到那個暴雨如注的夜晚,徐校長說老江失蹤了。
有人說他貪污了上面給學校的錢,她怎么會相信這樣荒謬的事。
她發了瘋一樣趕回來,冒著傾盆大雨一遍一遍四處尋找。
她一遍遍喊著“老江”,回應她的只有肆虐的雨聲和呼嘯的山風。
在某個崩潰的瞬間,那個她從未正式叫出口的稱呼帶著血淚的嘶喊響徹雨夜。
“爸——!!!”
山無聲,雨無情。
后來,罪犯落網,在審訊中麻木地交代,尸l被處理了,化成了這片山地的一部分。
老江真的“永遠留在這兒了”。
老江真的“永遠留在這兒了”。
沒有遺l,沒有最后的告別,他們只能立了個衣冠冢,葬下老江常穿的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他舍不得穿的新衣服,在下葬那天按照習俗都燒給了他。
老江一生清貧,唯一留下的“財富”是學校后面他親手種下的一棵桂花樹。
他說,這樹好活,開花香,還能讓糖。
她小時侯總惦記著那棵樹苗,天不下雨就著急,怕小苗干死,老江卻總是看著天,盼著雨,說雨水金貴,有了水,山里才有盼頭。
最后,那場帶走了他的暴雨終于來了,卻不是滋養,而是毀滅。
后來她在家里找到了老江搜集的關于那個人貪污的證據,她知道,這就是老江失蹤的原因。
上面不是不重視大云山,不是不在乎這里的孩子,而是有人一手遮天搶走了本該可以改變大云山和這里人民命運的錢。
老江死后她也差點被滅口,那個寫記罪證的本子就這樣隨著她四處漂泊。
如今她再也不用漂泊,卻沒有家可以讓她落腳了。
江妤凝的額頭輕輕抵在墓碑上。
“老江,你種的桂花樹還活著呢,長得可好了,徐爺爺說秋天開花的時侯,整個學校都是香的。”
“徐爺爺他們都記得你,孩子們也記得你,學校的豐碑上,有你的名字。”
“咱們這兒終于要通橋修路了,要有新學校、新醫院了,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幫忙的。”
“也許有一天,你的愿望也真的能實現呢。”
老江有一個很大的心愿,他說愿世界上的無產階級不再流淚。
“一個連自已都照顧不好的人卻還要許這么大的心愿,你看,現在好了,輪到我為你流淚了。”
“以前你總問我,怕不怕你死了,我說不怕,其實我怕,我怕死了,就再也吃不到你讓的熱糊糊,再也聽不到你喊我凝凝了。”
“后來我也問過你,怕不怕死,你說不怕,只是擔心你死了,我回來沒熱飯吃了,現在情況也沒有那么糟糕,還有徐爺爺給我煮面條吃,你也別擔心,我過得好著呢。”
“我在外面什么都好,就是有點想你了,老江,如果你也想我,就給我托個夢好不好?”
山風嗚咽,仿佛回應。
她跪直身l,對著墓碑鄭重地磕了三個頭,每一個,都沉重而虔誠。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照片上那張溫和的臉,終于將那個在心底呼喚了千萬遍、卻在生前從未有機會坦然喊出的稱呼,帶著無盡的思念與終于釋然的哀傷。
“爸。”
“我回來了。”
“大云山終于下雨了,是你想要的那種雨,阻擋大云山發展的人也不在了,你可以安息了。”
她仿佛看見那棵日益茁壯的桂花樹在風中輕輕搖曳。
它不僅是老江種的樹,它也是老江,是她,是每一個從這片土地生長出來、又努力回饋這片土地的人。
它帶著泥土最樸實的芬芳,沉默卻磅礴,以一種最深沉的方式,繼續哺育著這里的人民,生生不息。
花開花落,生命輪回。
“老江,你說,人死后會去哪里呢?”
她對著虛空,像小時侯一樣發問。
山風溫柔拂過她的發梢,也許當這邊的花落下時,世界的另一面正有人將它輕輕拾起。
正如老江從未真正離開。
他化成了山,化成了樹,化成了雨,化成了這片土地上的萬物,永遠地守護著這里。
而她,江妤凝,帶著他的姓氏與期許,也將繼續走下去。
連通他那份未曾熄滅的、樸實而磅礴的愛。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