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沫被人天花亂墜吹捧一通趕鴨子上架,心里不禁發毛,自己那點專業知識早幾百年就還給學校,何況與電子信號方面的內容也不太搭噶。只是王亞男這會兒已到爆發的臨界點,決不能當場拂她的意,左右一權衡,沉默稍許后,蘇沫硬著頭皮答:“我……試試看。”
王亞男搖頭:“我不想聽見這樣的話,應該是全力以赴,而不是所謂的試試。”
蘇沫只得道:“是,我盡力而為。”
研發部很快把資料呈交上來。
對著一堆專業圖紙和英文說明書,蘇沫兩眼發花頭皮發麻,自嘲適才太不淡定,在眾人面前夸下海口,現在不得不捧著這塊燙手山芋。王亞男卻不管這些,還像以往那樣吩咐她辦這辦那,并不因為公眾演示放人一馬,何況蘇沫這邊已經在駕校報了名,眼見就要路考,這會兒正是加強上路練習的時候,拿駕照的日子在即,一時放棄也不甘心,所以該去學還得去,余下時間她全部用來啃書本寫英語紀要,平均下來,每天能睡上三四個小時。終究是年紀不饒人,二十歲左右的時候為了應對考試能通宵不眠,現在卻是再也不能了,就算時間緊迫也要強迫自己休息一會兒。
莫蔚清偶爾引誘她一起逛街做美容,蘇沫想著到時候肯定會趴在按摩床上呼呼大睡,有這個功夫還能多啃幾頁書,堅決推掉,一時又記起周遠山的托付,便在電話里和莫蔚清稍微提了提。
蘇沫原想著把這事糊弄過去了,但回回瞧見周遠山那張臉以及欲又止的神情,終究沒忍心。
現下,莫蔚清有些慵懶的又藏不住一絲得意的嗓音從話筒那端傳過來,她說:“上回撞見的時候就知道他會找我要電話呢,只沒想到他能捱這樣久,倒是越發有能耐了。”
蘇沫頓時平添幾分送羊入虎口的悔意,只問:“要不我幫你推了?”
莫蔚清笑:“推什么呀?就算這會兒不給,他也能想辦法拿到,不如讓他省心,你直接給他吧。”
蘇沫見她這樣說越發糾結,心想這兩人以前的關系肯定不一般,要是真鬧出點事來,尚淳那號人豈能咽得下這口氣?于是她打定主意回絕:“這事我也不好多管,你再考慮考慮。”
掛了電話,這邊周遠山又三天兩頭地詢問,蘇沫只能推脫一直聯系不上云云。周遠山也就不再多話,過了幾天,卻又發來短信說:“謝謝,我和她聯系上了。”蘇沫瞅著前頭兩字思忖:以后你未必會這樣想。
蘇沫努力將一團亂麻拋之腦后,繼續埋頭啃硬骨頭,自高考以后,她還從未這樣用功。回想大學里的課程也只有網絡、模電和單片機稍微能和現在的項目掛點鉤,但屬于常識范圍,運用起來遠遠不足。蘇沫從圖書館借來原版書籍,上網查閱各種相關信息和詞匯,或者向研發部的同事請教,總算把資料從頭至尾好生過了幾遍,接下來劃出重點,進行詳細敘述、詞匯注釋和圖示說明,幾乎是完成一篇幾十頁論文。所幸的是一年多的英語學習沒有白費,寫作方面的問題倒也不大,但敘述的時候和自然流暢仍有一段差距。
蘇沫邊寫邊練,剛開始是舌頭打結,后來舌頭捋順了,兩腮又開始發僵發硬,表情運用無法自如,似乎有面癱征兆。跑去看醫生,人家說是心理因素導致肌肉緊張,讓她去中醫院做局部按摩或者針灸理療,蘇沫無法,總不能天天掛著張面癱臉去公司,只能騰出時間去做理療,回到家卻仍是對著演講稿默記演練,一邊慢慢揉捏自己的腮幫子,等到數百條專業詞匯熟爛于心,面癱的問題方才好些。
這樣又折騰了一個星期,她終于松了口氣,但是人到了一定年齡和階段,想專心完成一件事幾乎是種奢侈。
沒多久舅舅家又傳來消息,還有一個多月高考,鐘聲卻依舊不愿去學校,只說想在家自學。家里一商量,打算若是這次不行,就讓她去蘇沫的家鄉復讀。
蘇沫只得勻出時間,分別和兩方在電話里商榷,定下最后方案,先請蘇家父母聯系好復讀的學校,等暑假的時候帶著清泉過來住個把月,最后順便把鐘聲領過去。蘇沫已有一年多沒回家,如此一來蘇家挺高興,鐘家也能放心。
到了最后兩天,ppt做完,上頭的決定又有變化。因合作伙伴才空運了相關儀器和設備過來,東西裝足一只大號鋁制行李箱,原想繼續寄往展會城市,卻擔心時間不夠,上機托運又擔心磕碰,王亞男就讓蘇沫帶設備提前開車過去,車程八小時左右,而其余幾位高管第二天一早乘機出發,一個把小時也就到了。
蘇沫才拿下駕照,心里沒底,她熟知王亞男用人模式——充分挖掘下屬潛力,指望個個都變十項全能,少有其他顧忌。蘇沫也不愿在領導跟前露怯,想來想去,只得向王亞男要了個助理,請一位手腳麻利會開車的年輕男同事隨行,只說是幫忙搬運安裝設備,實是想路上有個照應,開長途能換把手。
出發那天,一大早蘇沫和助理就到了公司,這回上頭倒是給派了輛好車。
兩人才把設備和行李搬上后備箱,旁邊有人過來幫忙,蘇沫抬頭一瞧,是王居安的司機老張。老張拉開車門,徑直把一大杯濃茶擱在駕駛座上,這才對蘇沫道:“蘇小姐,我來開吧。”
蘇沫看他那架勢,心里大喜,有了這位老司機活地圖,再遠也不懼,嘴上客氣道:“張師傅,一路八個小時很辛苦,反正我們都有駕照,可以換著開開。”
老張不以為然:“莫說八個小時,從晚六點到早六點我也開過,你只管放心,準備自己的事就行了。”
蘇沫瞧這人一臉風霜,心里很有些感動,一時沒忍咨是輪到她上去,四周忽然就安靜下來。
身后是巨大的投影屏幕,前方是烏泱泱的人群,聚光燈打過來籠在蘇沫周圍,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麻木。
蘇沫看了眼前排,王亞男面無表情地端坐,她心里越發緊張,抬手抻了抻上衣領口,摸到別在上面的麥克風,暗自深呼吸一次,張嘴吐出一串開場白,恍然間覺著大廳里回蕩的聲音并非屬于自己。
陌生的嗓音一**敲擊耳膜,蘇沫一顆心狂跳不止。她指尖微顫,努力抓穩鼠標滑動,大屏幕上出現ppt文件的歡迎頁面,從字體到修飾樣樣熟悉,再翻一頁,字里行間哪一樣不是費盡心神。她仍然底氣不足,一輩子沒當著這么多人講過話,以往為人師長,也只能忽悠一群孩子,可是這會兒,臥虎藏龍高學歷精英不在少數,難免擔心自己這現學現賣的半吊子會被行家識破了斤兩。
蘇沫再次深呼吸,調整語速,即使頭腦里間隙性空白一片,那些演練過無數次的語句卻能自個兒冒出來。發現這個好處,情緒得到舒緩,她在心里對自己道:比我專業的沒我會說,比我會說的沒我專業,底下的人個個衣著筆挺人五人六,也別想唬住我,我偏要搏一次。
一時好勝心作祟,接下來似乎越講越投入,正是酣暢淋漓的時候,大門被人推開稍許,一個男人走進來,那人顯然有著吸引異性目光的好皮相好身板,他直接尋了后排的位置坐下,靜靜地瞧向講臺。
蘇沫心下詫異,不自覺地語微頓。她趕緊轉移視線,一氣兒講完余下內容,待聽到臺下掌聲響起,又瞧見王亞男微微點頭,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歸落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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