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祥慶卻不放過她:“還是你遇著什么不喜歡的人了?剛才那個小年輕叫什么來著,跟著李局一塊兒來的那個?”
助理想了想:“跟我們坐一桌的吧,好像是姓路,科級,以前是會所那一區的片兒警,才調回市里。”
蘇沫強自鎮定,一聲不吭,任由他們瞎聊。
王居安卻看向她問了句:“你住哪兒?”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蘇沫心里更亂。
蘇沫大概報了個地址,王居安吩咐助理:“先送蘇小姐回去。”話題中途被打斷,車里稍許安靜了些。
過了一會兒,老趙問:“頭兒,方大少是不是還江北軍區混著呢,下個月去江北辦事,還是直接找他吧?”
王居安“嗯”一聲:“能有什么事,無非是吃個飯借個車。”他頓一頓,忽而問:“蘇小姐,你是江北人?”
蘇沫心里詫異,未曾想這人會和自己閑聊,嘴里答:“不是,我在那里讀大學,工作了幾年,后來……”她沒再往下說,“也確實待了一段日子。”為了表示基本的禮貌,她在說話的時候不得不瞧向對方。
王居安靠在椅背上沒搭話,他神色里略帶疲憊,眼里似有淡淡血絲,呼吸間微顯熏然。
蘇沫忽然想到自己多半也是這幅困倦模樣,和南瞻燈火輝煌的夜色相比,人人都看起來疲倦。視線偶然相觸,她下意識地撇開眼,看向窗外。
接下來一連數天,蘇沫都被王亞男安排著和她侄兒一起參加飯局,王亞男在人前把話說得很好聽,稱贊蘇沫是自己的得力助手,酒桌上的秘密武器,借給自己的侄兒防身,說他以往喝酒太多,現在也是三十多的人了,不能太傷身。
蘇沫只能依行事,充分發揮酒壇子的作用。
她在工作方面素來無二話,深知自己起步太晚,總經辦多的就是優秀能干高學歷的年輕人,隨便哪一個稍微琢磨就能替代她,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除了有一些賭運,還要舍得拼命,就像現在,把胃囊當抗腐蝕的橡膠袋使。
蘇沫知道自己今天喝多了些,雖不至于醉,但是胃里攪得難受,對方的酒是一杯杯遞過來,她往旁邊瞥一眼,王居安毫無勸阻的意思。蘇沫覺得這是典型的生意人作風,即使有一時的風度或人情味,也是為自己的利益做鋪墊,沒了利益,人管你死活。
她仰起頭,不得已喝下手里的半杯酒,實在熬不住,略坐了一會兒,起身去洗手間吐了個干凈,她邊吐邊在心里念叨:我的胃不是胃,他的胃才是胃。
念了幾遍,吐完了,趕緊漱了口,接了冷水輕輕拍在臉上,人立刻有清醒了。她抹干臉照鏡子,鏡子里的人神色蒼白雙頰酡紅,兩眼沒精打彩,右眼下邊還長出一道小細紋來。年輕的時候怎么折騰都行,現在稍不注意,狀況就出來了。
重回飯局,對方第二輪攻勢上來,再要接著喝,王居安忽然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住她跟前的酒杯說:“最后一杯,我先干為敬,幾位都留點精神,一會兒還有余興節目。”說完就喝了她杯里的酒。
對方也不為難,想是惦記著接下來的活動,只說酒品見人品,從喝酒可以看出員工的忠誠度。
王居安卻說:“忠誠不見得,領我的薪水,這點用處還是要有的,”他再次側臉看向蘇沫,嘴角微挑,笑問:“蘇小姐,是這樣吧?”
蘇沫胃里難受心里也不舒服,依舊微笑著答一句:“老總過獎了,在其位謀其政,應該的。”
王居安笑一笑,未說話。
接下來的節目自然是不帶女員工參與的,蘇沫趕回家胡亂洗漱了倒頭就睡,睡到第二天早上六點被鬧鐘吵醒,怎么也睜不開眼,強撐著起來,全身骨頭酸軟無力,一摸額頭似乎有低燒,心里竟雀躍——如果今晚再碰上飯局,至少有推脫的理由了。
蘇沫做完手頭的工作,總算捱到下班,最近因為舊機場改造城區cbd的項目,大伙忙得人仰馬翻,總經辦那邊還在加班,王亞男仍是待在辦公室里,蘇沫哪敢提前走人。
正是支著腦袋昏昏沉沉,桌上手機響起音樂,蘇沫忙接了,原是家里打來電話,女兒清泉今天情緒不錯,在電話那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蘇沫見女兒興致好,自己也舍不得撂電話,只得壓低聲音陪孩子說笑,一時不妨身后辦公室的門被人打開,王亞男問了句:“在跟你孩子講電話呀?”
蘇沫連忙說了幾句就收了線。
王亞男的神色像是比以往和藹,她說:“我家也有個孩子,大孩子,一個女人當爹又當娘,不容易。”說話間她挎著包出了房門,王居安拿著文件夾跟在后面,兩人才商量完工作上的事,大約談得還不錯。王亞男問侄兒:“晚上又安排了和誰吃飯?我今天有些累了,還是讓小蘇和你一起去?”
王居安看了蘇沫一眼:“市委和開發辦的幾個人,還有尚總。我已經安排了其他人,今天蘇助理不必過去。”
王亞男臉色一冷,倒也沒說什么。蘇沫卻心知肚明,這頓飯她要是去了,王居安還怎么跟人談?
王居安當然不會帶蘇沫一起去。他回辦公室擱下文件,招齊人馬就往外趕。這段時間飯局特別多,睡眠時間又少,酒精攝入量漸長,以至于現在聞到酒味就有些惡心,每每和人應酬到一半,他就想溜回家蒙頭大睡,又極其想念兒時和父母在一起只吃些粗茶淡飯的情形,只是現在再也吃不到。
如今各種大菜一遍遍吃到膩味,各種場面話要翻來覆去的說,飯桌上當然還少不了女人,各種各樣的女人,混雜在酒氣財氣之中,唯一相同的是她們能觸及男人們的興奮點。
今天老趙帶來的小助理不錯,能說會道,就是不太能喝。
老趙在這方面是個渾人,話說得好聽但是人要喝他也不攔著。小助理初生牛犢,又是和大老板一起出行,很有事事表現的覺悟,不能喝還來者不拒。
王居安今天少了專人擋酒,多喝了幾杯,見那女孩心里沒斤兩不覺提醒一句:“蘇小姐,你還能喝么?”
助理微愣,笑一笑,卻也沒反駁,倒是一臉依賴地瞅著他,看得男人心里悠悠晃蕩,男人嘛,心里享受的就無非就是這些,旁人見狀又是調侃,說酒是穿腸毒藥,色是惹禍根苗。
王居安向眾人道:“蘇小姐不太能喝,各位意思意思就行了。”話一出口,又覺得哪里不對,還沒整明白,助理姑娘這回忍不住了,小聲提醒:“老總,我姓楊,您叫我小楊就行了。”
王居安臉色微凝,末了笑一笑:“抱歉,口誤。”
旁人直起哄:“這么漂亮的小姐,王總怎么連人家的名字都搞錯了,這酒該罰。”
王居安那天著實喝多了些,回去的路上竟讓司機把自己載到公司樓下,到了那里瞧見幾乎黑燈瞎火的大樓,自己也暈乎:大晚上的我來這兒做什么。
他半躺在車里撥了個電話出去,響了好久,那邊的人也暈暈乎乎地接起來,大吼:“這才幾點,你他媽給老子打電話做什么?”
王居安立馬酒醒了一半,皺著眉低聲吼回去:“王翦,你自己看看幾點了,還沒起床?你不用上課?”
那邊頓時安靜了,支吾了半天:“不是,老頭,我在睡午覺,下午的課取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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