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吃不下了。”
夏笙避開穆子夜遞過的調羹,笑著搖搖頭。
穆子夜遲疑了一下,把碗放在石階上,溫柔的擦凈他的嘴角。
這是杭州城里少有的清靜角落,沿著河堤修筑的臺階,再往下幾步,就是茫茫水跡。
天幕中,一彎新月如鉤。
“你為什么對初見那么好?”夏笙突然說出埋在心底已久的問題。
穆子夜仰頭看著月色,答非所問:“你第一次離開家走入江湖的時候,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行俠仗義,劫富濟貧,快意恩仇,做個頂天立地萬民景仰的大俠。”夏笙說著說著,忽然笑出來。
穆子夜點點頭,又道:“如今東洋外患積微成疾,遲早有一天,會釀成大禍,到時候受苦的百姓,定將不計其數。”
“可是……我們沒有辦法了……”夏笙苦笑,想想還有幾年好活。
“所以,我培養初見,他雖頑皮,但心性純良,自小混跡鄉野,被村民養大,心里一定對百姓懷有感激之情,而且他父母都是武學奇才,若學會了我們的武功,日后必成大器。”穆子夜側頭看著夏笙:“初見以后一定是你那個頂天立地萬民景仰的大俠,你信嗎?”
夏笙愣愣的想了想,莞爾一笑:“我信。”
“我的一生,做錯的事情太多,只希望……”
夏笙聞抱住他,說道:“沒有,子夜是一代宗師,再沒人能像你一樣靜習各家絕學,自創劍術心法而皆勝于前人,你是最了不起的。”
穆子夜聽得微笑,一時無。
夜晚的寂靜忽被翅膀撲楞的聲音打破。
一只信鴿落了下來。
穆子夜卸下情報,竟然愣在那里,好半天不動彈也不說話。
夏笙看著鴿子又撲楞楞的飛走了,忍不住扯過字條。
是楊采兒筆記,上書七字。
“老夫人病危,速回。”
――
“夏笙,你愿意聽我說一個故事嗎?”
“好啊,你說。”
“三十多年前,京城里有位美麗的小姐,傾國傾城,家世顯赫。她父親是家學淵源的名宿大儒,官居一品,她母親是紅月島的大小姐,劍術絕世。”
“那她一定很高貴,過得也很快樂吧?”
“她是很高貴,甚至很高傲,也曾有過一段快樂的日子。那時這位小姐年僅豆蔻,便艷冠京師,上門提親的王孫公子絡繹不絕,她放,誰能打敗她,她便嫁給誰,自此挑戰者無數,卻無一不乘敗而歸。”
“這位小姐想找一位武功蓋世的相公?”
“不,她娘來自禁地紅月島,教她的盡是紅月島絕學,這位小姐又天資聰穎,是個練武的好材料,天下除了一干老朽,又有幾人能夠與其抗衡?她是……不想成親。”
“為什么?”
“因為她喜歡上了弱不禁風卻極善五行,才華橫溢,甚至過目不忘的表妹。”
“那便和爹娘直說,也省了那般麻煩。”
“這位小姐也是這么想的,但天有不測風云,一天她在街上招惹了個俊俏公子,從此引火燒身,不僅被迫和表妹離散,最后竟然家破人亡,你一定奇怪其中緣由吧。”
“嗯,難不成這個公子是什么厲害的人物?”
“他豈止是厲害,他是全天最厲害最不可侵犯的人啊。”
“皇帝?”
“是的,皇帝愛上這位小姐的美貌,更鐘情于她的與眾不同,便下旨另其進宮封妃。”
“這不是以權壓人嗎?這位小姐不喜歡他,他怎能強娶?”
“所以她誓死不從,可皇帝竟以抄家威脅,她見父母已然年邁,不忍之下自己跑到皇宮中去理論,只可惜,年幼無知,不僅沒能討回公道,還被皇帝下迷藥,寵幸一夜,破了處子之身。不久,小姐發現她懷孕了,這才告知母親,她母親也是自尊極重的人,雖民難與官斗,但和夫君商量一夜,寧可玉石俱焚也不讓女兒屈就入宮。”
“這未免也太可憐了。”
“皇權如山,還能有什么辦法,拒了婚,沒多久皇帝就下了旨,處死了她娘,并將他們婦女倆貶到了山高水遠的瓊州。小姐的爹是個讀書人,身子弱,沒多久便病死在了那里,她孤身一人,生下個男孩,窮困潦倒了好些日子。”
“……后來呢?”
“后來她聽說皇帝選了貴妃,而那貴妃,就是她深愛的表妹,幾番猶豫,她怕表妹性子高潔,不肯忍辱偷生,就抱著孩子回到京師,與皇帝相約,自己肯當他的皇后,皇帝就不碰表妹一分一毫。”
“這……太委屈她了。”
“僅僅這樣也好,但宮闈之深,又豈是常人所能想象,皇帝不滿足得到她的人,更想得到她的心,無奈辦法試盡,皇后仍舊整日冷冰冰的不好相處,把皇帝逼得急了,他竟去虐待她的表妹……那些日子,是她一生中最痛苦最無助的日子。”
“……”
“表妹體弱,被酷刑搞垮了身子,自知時日無多,便嘔心瀝血的制成極為復雜的島嶼五行圖,交由皇后。那時皇后正懷有身孕,被表妹鬧得無奈之下,只得帶著幼子逃出宮去,回到南海,她在那里找到個山谷,便照著表妹給的五行圖布局,拿宮中積攢的錢財建造了一片建筑,深居不出。皇帝宣稱皇后過世,暗地里卻帶人找過許多次,皆是無功而返。”
“她表妹又怎么樣了?”
“皇帝有氣沒處撒,只得轉嫁到她表妹身上,無奈那女人又聰明之極,兩人斗智斗勇間,反倒讓其他嬪妃起疑,沒多久,皇后的表妹就死在宮廷斗爭之中。”
“皇后必然極傷心。”
“是的,她聞說此事,便出了山谷想要行刺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