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宮一片騷亂,而有人渾然不覺。
白皙的指尖緩緩的滑過了劍刃,以一種微妙的距離不至于讓它流出血,又感到微微的疼痛。
疼痛迫使手指情不自禁的離開,令他回了神。
夏笙深吸了口氣,明顯感覺經脈依舊不暢。
他已經搞不清楚自己吃了多少的藥,身體變成了什么樣子。
看來,子夜精通醫術,也的的確確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此刻,奢華卻冰冷的偏殿里只剩下了自己,那些宮女把他往這兒一扔,反鎖了門便離開了。
空蕩蕩的陰暗地方,靜寂的連呼吸都有回聲。
夏笙四下看了看,磨磨蹭蹭的從床榻上爬起來,想要找些事做。
想起來還真是可悲,不管別人怎么對待,從來不懂得反抗,自己這輩子好像都是逆來順受過來的。
然而,斗心眼斗不過這些老江湖,武力,又是一直以來被夏笙諱莫如深的東西。
自從綺羅死后,他便發過誓,從此永不殺人傷人。
因為血淋淋的剝奪生命,實在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正當夏笙拎著長劍打算百無聊賴的開始熬時辰,鎖上不久的門,又悉悉索索的響了起來。
“誰?”
他一下子挺直腰板,伸著脖子看去。
“別喊,是我。”
粗質的藍衣短裙出現在眼前,身線卻優美多姿,赫連輕步走了進來,噓聲制止。
“怎么了?……”夏笙看看她,突然張大眼睛:“你從哪搶的鑰匙,讓游傾城知道,你……”
赫連淡淡的說:“她顧不上你了,穆子夜來了。”
聞夏笙忽然向前走了幾步,一直忐忑的心情仿佛找到了某種依賴,致使他迫不及待的想靠過去,但是頃刻又有了別的意識,回頭拉住雩羽細瘦的手臂:“走。”
深邃的像是兩朵墨色鮮花的眼睛動了動,赫連還未來得及說話,夏笙就自作主張的拉著她往龍宮入口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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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昌龍宮所在地勢偏高,建筑在江域上游。
千畝水地,高殿大湖,鬼斧神工。
幾乎每一個有幸得見的人,都會佩服游傾城的絕世作為。
這個神秘而孤獨的地方,猶如她整生的成就,雖然難以平易天下,但毋庸置疑,那是常人可望而不可求的記高處的月桂云深。
除卻地下水道與漢江相通,龍宮只有個并不氣派甚至隱秘的正門,藏匿在山間,供弟子出入辦事。
這正門在龍宮之外是很難被人發覺的,所以穆子夜突然而至,難以遏止的隨著他近年青云直上的名望使得平日里傲慢不經的姑娘們開始心里惶惶然。
幾乎每個人都明白,這個在武林中連臉都很少露的美麗男人,絕對不像她們的少主和善單純,平日里與外幫作對簡直如同便飯。
而這一次,他帶來的氣氛尤其緊張。
是的,龍宮立于江湖高高在上二十余年,血債無數。
老人們都愛說那些話,叫做風水輪流轉,叫做惡有惡報,叫做血債血償。
又有幾個人真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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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銀長靴掩映在水藍裙擺間,蓮步一踏,就是滿池風光。
栩栩如生的水芹花綻放于裙底,做工精細,嶄新得不染纖塵,仿佛今天以前也從未被主人想起過,頭回見了天日。
游傾城長發及腰,額間墜著瑩潤的海藍寶石,搖搖蕩蕩間襯得雙目更加深不見得而懾人心魄。
她已經不再年輕,甚至已經衰老,但歲月和孤獨在她臉上沉淀的,似乎只有那抹看上去永遠沉穩的暗淡色澤。
盛裝中名滿天下的游傾城,有種比女子常有的美麗妖嬈更加多人目光的端莊與高貴。
那是屬于王者致死而留的孤獨氣質。
當游傾城帶著弟子浩浩蕩蕩邁出龍宮時,心里,反而前所未有的平靜。
她很少打扮自己,即使大婚當日,也不過一件新衣,一根玉釵。
至于現在,她更覺得自己是在趕赴參加某種神圣儀式。
她有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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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樹都生的格外朝氣,連落在草地上的陰翳都比平日里多了許些飽滿。
仿佛心有靈犀,連平日婉轉的鳥鳴,出沒的走獸,都一下子毫無蹤跡。
只留下碎的滿地閑花。
雪璁不耐煩的用蹄子點了點春草,它背上一襲白衣的翩翩公子卻若無其事的繼續等待,手里擺弄著長蕭,表情很是怡然。
鳳顏龍骨,也許任何關于容貌的溢美之詞用在他身上都并不過分,但初見伊人,奪人心魂的卻是那種風華燦然的氣質。
就像是江南的水,竹下的琴,悄然驚鴻掠過,夏花靜默。
清雅至極的美麗。
然而你真的以為他是位習于吟詩作畫的妙人,那便大錯特錯了。
他腰間的劍,冷漠的臉,和身后蠢蠢欲動習于飲血的大群殺手,都無疑是個危險至極的信號。
像把鋒利而陰冷的匕首,對著這個神話一樣的宮殿。
游傾城出現在白玉石砌的大門前,抬眼,便看到了劍拔弩張的穆子夜。
她停住腳步,迎來了句他帶有嘲笑意味的問候。
“嫂嫂,別來無恙啊。”
童初月站在旁邊,被穆子夜傲慢的態度惹的生氣,卻被游傾城徒手攔下。
“你來干什么?”她死板至極的調子不急不緩。
穆子夜身形筆直的提起韁繩晃了幾步,俊臉勾起一絲微笑:“當然是帶我愛妻回家,不然,這個地方,還有什么值得我來?”
游傾城面無表情。
其實自從當日她從秦城劫走夏笙,青萍谷就沒有停止過行動。
但可惜,青萍谷所面對的是龍宮,有時候硬碰硬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他是我兒子,我不會再讓他錯下去,干那些背棄倫理的丑事,讓天下人側視。”
“你兒子?”穆子夜似乎覺得可笑,反問:“嫂嫂怎么忽然想起來自己有了個兒子?我看,以嫂嫂唯利是圖的習慣,應該還有其他念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