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阿笙啊。”夏笙腦子有些混亂,看著那日思夜想的面恐,聲音顫抖起來。
那個小丫頭不干了,沖上來開始扯夏笙的手:“管你生啊熟啊的,敢碰……碰我家小姐,是個腦袋也不夠掉的,放開,我叫你放開!”
女人白嫩的手腕被夏笙弄得紅痕累累,氣急了,也是武功不弱的,抬手就是一掌。
夏笙念姐心切,那里會躲閃,被大力打的摔出五六尺,撞壞了桌子凳子,摔在地上起不了身,明亮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她,看得她莫名其妙的心虛。
安然趕忙去扶夏笙,回頭罵:“安夢,他是我朋友,你太過分了!”
女人冷著臉收回手:“敢對我不敬,這樣便宜他了。”
夏笙被扶在凳子上,傻呆呆的看著他們。
他想起那丫鬟叫安然王爺,那這個安夢不就是……公主嗎?
王子公主,權勢有多大,他沒概念,他只知道他們是很美麗很高貴的,綺羅小時候,做夢都想當個公主,能穿上最最漂亮的裙子。
“你過的好,就好,不肯認我,一定是有苦衷的,我不會怪你。”夏笙喃喃的對安夢說。
安夢對上他悲哀滿滿的雙眼,愣了下,一甩頭:“真是個不知所謂的瘋子,安然就會交些不三不四的人,成天在外面胡混,晚上還不回去?簡直太不像話了。”
安然沒回答,細瘦的透亮雙目有點心疼的駐留在夏笙身上,道:“她是我姐姐,我們從小到大一直在一起,又怎么會是你要找的人?”
夏笙不信,咳了兩聲,不甘心的說:“她就是綺羅。”
安夢冷冷一笑,索性不再罵他,又嚴厲的看著安然:“此等關頭,你是不是也壞腦子了?當你姐真是倒霉!”
安然不滿,又有些不耐煩:“知道了,我就回去。”
夏笙臉色黯然了,抽回被安然握住的手,小聲說:“你有事你就先走吧,是我搞錯了。”
“那你……”安然左右應接不暇,猶豫一下子,道:“那你回去好好休息,我替安夢給你道歉了,明天有時間再去看你。”
夏笙點點頭。
他的目光,還是離不開安夢,眼巴巴的看著他們一行人走了,消失在樓梯口。
那個丫頭,還滿是嘲笑的回頭瞟了下。
傷的他更加難受。
――
漆黑的街,寒冷的樓臺,只有燈籠紅得似血,映照得年三十更加寂寞。
不,其實是很溫馨的,所有人都在不同的屋檐下團圓,吃著熱騰騰的飯。
寂寞的是他,遙遙天地,孜然一身。
酒店打烊的很早,大家都是要過年的。
夏笙又買了壺酒,一個人晃悠在空蕩蕩的大街上,走兩步,喝一口。
滿嘴的苦澀。
想念,美麗,也痛苦。
綺羅音容笑貌像畫片似的不斷回轉在眼前,她對他的好,已經刀刀刻在個骨肉深處,人家有血濃于水,他卻是情濃于血。
安夢是誰,他不想追究,也無力追究,不過,真的很希望那就是綺羅。
他,夢里總是會見到綺羅活生生的樣子,他不像拋棄她一個人在冷冰冰的地下,恨不得立即去陪她。
只是,舍不得穆子夜。
不管他在干什么,不管他曾經做過什么,都希望他能夠此刻出現在那個街角,對著自己笑一笑,像平日那樣溫暖的擁抱。
夏笙忽然明白,自己不是喜歡女人,也不是喜歡男人。
他只是喜歡他而已。
只會對著他緊張,臉紅,手足無措,亂耍脾氣,然后沒完沒了的惦念。
他泄氣似的扔掉空了的酒壺,嘩啦的碎聲刺破寒夜。
眼淚終于滿了,撐不住了,滴答滴答的流了下來。
夏笙把臉哭的像個小孩子一樣扭曲,很無措的咬住嘴唇,咬得流了血,還是止不住的流淚。
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在街頭哭的一塌糊涂。
強挺著的背影,受了傷的胸口。
還有隨著子時過去,又開始飄揚的紛揚大雪。
寂寞的北京,讓他懂得了很多人生的無奈與可貴。
這樣很好。
――
巍然的白色大殿里,有了極少出現的擁擠。
擁擠是因為站了整排整排女人,清一色水藍長裙,沾滿鮮血而擦的雪亮的長劍挎在腰間。
但是,絕不熱鬧,而且幾乎有些死寂。
當你順著反映出殿周懸掛的巨大紗曼的地板向深處走去時,就會發現,死寂,通通是因為人群最前面那個雙膝跪地面無表情的紅衣女人。
她并不美麗,甚至相貌平平。
不過,黑眸卻是深邃至極的,眼下曼陀羅刺青紅的滴血。
大殿盡頭的紗帳內,臥著她們的主人,然而你抬眼望去,也不過是隱約的人影而已。
恐怖的,是她幾乎沒有喜怒的聲音。
――
“赫連,你是誰?”
“龍宮左使。”紅衣女人抬起頭,一動不用的望著那抹淡影。
“左使……”游傾城隱約的重復,又抬高聲音:“你知道左使該做些什么嗎?”
“知道。”赫連一樣的寵辱不驚:“保護龍宮,為宮主效命。”
“那你……做的又怎么樣?”
“不好。”
“怎么不好。”
“宮主交代的大事,屬下一件也沒有半成。”赫連目光波瀾不動,
“知道為什么嗎?”
“屬下不夠機警,經常心慈手軟。”
游傾城倒是呵呵的笑起來,死人似的笑聲讓人聽了分外不不舒服,她道:”你不是心軟,你是心亂。”
赫連不回話。
游傾城又問:“知道你哪里亂嗎?”
“屬下愚鈍。”
“很好,很好……”游傾城起了身,隔著紗簾站的離她更近了,有些陰陽怪氣的說:“我也不知道,但是,赫連,很多人不服你,怎么辦?”
赫連叩首:“隨宮主處置。”
游傾城很見不得她這樣,大聲道:“起來!”
紅衣晃了晃,慢騰騰的起了身,孤孤單單的站在大殿最中間,她的頭發很長,有些凌亂的附在蒼白的皮膚上,也顧不得弄整齊。
“你,再給我半件事,辦的好,沒人敢說半句廢話,辦的不好,從今以后,給我從最低等的弟子做起!”
那有些蒼然衰微的聲音回蕩在堂皇殿閣的角角落落,讓赫連不覺一陣發冷,她抱手道:“是!”
“因緣心經被韓夏笙所練,那是我龍宮重寶,不得外傳。”
赫連驚愕的看向藍色簾帳。
“殺了他。”
――
二月將逝,雪已經開始融了。
京師卻更加干冷,皮膚暴露在空氣中,讓人分外難受,特別是對于南方人,簡直成了一種煎熬與折磨。
沒人惦念她,自己也不注意。
還是穿著單薄的紅衣,身子筆挺,臉卻凍得蒼白。
如火的長裙,及地的青絲。
紅與黑,都是那么觸目。
然而,并沒有人敢多看幾眼。
因為,她修長的手掌,握著一把鑲著寶石的好劍。
那深邃的眼底,是毫不掩飾的無情。
――
赫連已經在這破敗的小巷轉悠很久了,不是找不到,這里幾乎人人都知道有個又好看又善良的韓夏笙,而是,一想到那明媚的雙眼會因自己而熄滅,她就感到由骨子里蔓延出來的退卻與不忍。
他是個干凈到透明的人,不應該承受這樣的命運。
這不公平。
然而,主命難違。
赫連更感到懼怕,殺了夏笙,穆子夜一定會崩潰到不擇手段,她自然相信游傾城武功蓋世,但不知為什么,每次與那個媚顏心狠的男人對視,心底都會泛起恐怖的不安,好像他舉手投足,就會讓龍宮灰飛煙滅。
這個任務,難道不是不明智的自取滅亡嗎?
――
她抬起頭,看著院墻伸出的枯枝,呼出一口白氣。
氤氳間,刺青顯得更加妖異。
“雩羽?”
正走著神,身后輕細的步子突然響起,然后是夾著欣喜的呼喚。
受驚似的回頭,是夏笙。
沒想到,他已經這么大了,即便是去年見過一面,記憶深處,他總是水蓮般的少年模樣。
高挑的個子,寬闊的肩膀,和完全舒展開的俊俏臉龐。
像是另一個人,很陌生。
夏笙剛從武館回來,看到自己院外的小街上那抹紅影,便很驚喜。
安然年后就沒出現過,他已經很久沒見到熟悉的人了。
“你怎么在這兒?”
赫連愣愣,道:“我……我來京師辦事,順便看看你。”
夏笙笑:“我以為你出現不是要打要殺就是要搶東西呢,不過現在,我可是什么都沒有了。”他半是說笑,忽而提高聲音:“你怎么穿這么少?會凍病的。”
“習慣了。”赫連淡淡回答。
見了本人,心里的掙扎就越發的厲害,夏笙又哪知別人在暗地里百轉千回,大大咧咧的便拉住赫連的手臂:“我去給你找件衣服吧,這樣不行。”
“啊?”赫連呆滯。
“進來,進來。”
小韓不管三七二十一,拖著赫連踹開院門就殺了進去。
――
“你來的晚了,前些日子滿城的白雪,特別好玩。”
夏笙忽然說道,側頭瞅向窗外,靜朗的冬日,靜朗的面容,碎發柔軟的垂下,便成了溫暖畫面。
赫連冷眼對著面前氤氳的火鍋,沒吭聲。
“我知道你吃不慣這種便宜東西,不過,這挺好吃的,而且我也沒有更多的錢。”
夏笙說著轉過來笑笑。
“不是。”赫連搖搖頭,悶頭吃了口經熱水而更顯碧綠的青菜,被熱氣薰得有些恍惚。
這是街邊的一個小店,夏笙給她找了件穿上很大的厚衣服,死活便要請她吃東西,鬧不過,便來了。
陳舊的窗了,糊著新換的紙,還貼了對紅色剪紙,外面酒旌飄蕩,倒有些好看。
“你猜,附近的角落,有多少人在監視我們?”
夏笙又樂著說,赫連跟著一愣,她很快正形道:“有多少人都沒用。”
“是啊,你想要什么,還是會動手的是吧?”
夏笙目不轉睛的看向赫連,純凈眼底倒是毫無波瀾:“我已經習慣了,總有些莫名其妙的人沖出來要搶要殺,當然,也有像你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可是我不明白,你們到底要干什么呢?”
赫連深吸口氣,放下筷子,扭頭道:“你不懂。”
“我懂,我怎么不懂?”夏笙似是很疲倦,耷拉眼角,輕聲說:“小時候,我以為江湖里有大俠有壞蛋,有陰謀詭計,有快意恩仇,處處精彩。可現在我看明白了,江湖人都是一個樣子,見不得好東西在別人手里,見不得有人比你強,全部在變著法兒的做著同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成為第一,成為對厲害的那個人,如何讓大家都痛苦……但,到最后,還不是依然一無所獲嗎?”
赫連愣愣的,又面無表情的正過臉:“誰都有自己的宿命,那不是一兩句說得清的東西。”
“果然還是很復雜。”夏笙無奈的笑笑。
赫連不說話。
“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總覺得你……很親切,也許我對好人都有這種感覺吧。”
“我不是好人。”
“但你救過我,不然,我也活不到今天。”
“那是我欠你的。”
“要是壞人才不會覺得在騙我。”
赫連語結,連曼陀羅都柔了一些,輕嘆:“傻瓜。”
夏笙又問:“你到底找我干什么,那心經已經沒有了。”
赫連聞又正視小韓,美麗的眼眸很平靜,半晌,說道:“不干什么,就是看看你。”
然后,她做了個讓夏笙發傻的表情。
她笑了。
夏笙一直覺得她是個奇怪而孤僻的女孩。
現在才發現,雩羽笑起來,很漂亮,很漂亮。
竟然和綺羅似的,眼眸一彎,就讓人從里到外都溫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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