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子夜從一旁的柜子拿下個錦盒:“此事非同小可,你最穩重,反映又快,總不會出什么亂子。”
顧照軒想打開好好瞧瞧,卻被穆子夜修長的手一按。
“不要和這些扯上關系。”
“安然那賤人惦記這么久,看看還不行。”他把盒子收好:“放心吧,我什么時候犯過錯。”
“嗯。”穆子夜點點頭,又倒:“帶采兒一塊兒去。”
顧照軒和他對視片刻,雙眼瞇瞇,嫣然一笑:“好啊。”
“早些休息吧,明日便啟程,我走了。”穆子夜收好青玉長蕭,漫步向門外走去。
顧照軒點頭,又覺的不對,這不是穆子夜的屋子么。
回首,早沒影了。
“新婚就是感情好,做個專屬流氓的勁頭比以前大多了。”他無奈,拿起杯酒仰頭而盡,習慣性的順著窗戶就竄入月色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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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十歲在大雪紛飛的亂塋前哭的小臉都凍傷時,便看到還是少年的穆子夜只著淡薄的錦衣,面如白梅燦然,黑發及腰,被風吹拂的如燕尾之蝶,面目憂傷的凝視自己。
他說,沒有家,沒有人疼,你還有自己。
她便跟他走了,過了膠州坐船一路南下,到了陽光燦爛的海島,簡直如同仙境,是自己夢都夢不到的盛景。
她父姓楊,沒有名字,穆子夜輕攜起朵花,笑的萬物失色,說,多美,真讓人想采摘下來留住,你就叫采兒吧。
他教她讀書寫字,劍法醫藥,風采絕世,簡直無所不能,楊采兒把他當作神,控制不住的崇拜,仰慕,毋庸置疑的忠心耿耿。
穆子夜是給她幸福的那個人,但顧照軒,簡直就是災星。
不知何處而來的也便罷了,整個人長得不男不女,行跡放蕩,沒半個規矩,得到機會必來欺負她不可,著實討厭得很,十多年不讓人得半點安寧。
而她,第一次出這么遠的門完成重任,竟然要和顧照軒同行,太令人崩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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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采兒挑著丹鳳眼只管趕路,手拿著劍,長發竟然長過短裙,掩映著紫靴晃晃然大步向前,完全不管討厭鬼不是如廁就是休息要不餓得鬼哭狼嚎,整個成了冷面煞星。
“楊小采,走不動了,休息休息。”
顧照軒又開始放緩步子。
“誰要你不騎馬,大男人連路都走不動。”丹鳳眼使勁一瞟他,不管不顧的往前走去。
顧照軒又拎著劍顛顛的跟著,華麗的紫衣隨風而飄。
“還有,我都說你不許穿紫色衣服,難看死了。”
“這樣顯得咱們是一伙的嘛。”
“誰和你一伙!”
顧照軒故意氣人的聲音:“你穿也不好看。”
“好看,比你好看多了。”
楊采兒大喊一聲,自覺和這個白癡說話顯得像個傻子,索性扭過頭去。
“不就是老大給你起名字拿了紫花嗎……”
顧照軒哼哼:“你暗戀也沒用,又沒夏笙那個小勁兒。”
長劍還未看清就卡到他脖子上,楊采兒很認真地想殺人的表情:“你怎么如此惡心,不要以為全天下人都和你一樣。”
顧照軒很無辜的看著她,漂亮的臉蛋像只純良無害的白兔。
楊采兒深喘一口氣,收了武器。
“我是傻啊,暗戀確實沒用,有時候就該霸王硬上弓。”顧照軒又補了句。
楊采兒很堤防,頭上的軒兒跟著顫了下。
“快點走,到了城里就買馬,拖拖拉拉的兩個月都趕不到。”她跟大姐頭似的,又開始冷著臉。
兩人徹底無的繼續行路。
當然,只是暫時。
沉默是片刻的,吵架是永遠的。
――
二人沿大道北上,景色漸漸蕭條荒蕪,山也不似南方郁郁蔥蔥,骨骼在寒風中逐漸露出,險而剛直。
漫漫長路,淺淺荒草,兩個絢爛的小點在初冬的單調中就格外顯眼。
“顧照軒!”
北方的天有些冷了,楊采兒穿著白絨紫衣,可愛的不得了,站在地上氣的跳腳。
顧神醫奸笑。
“我的馬呢?!”
“大概是跑了,誰讓你太沉,它肯定苦不堪。”
“你……!”
楊采兒氣急了,使勁拉他的腿:“你給我下來,誰讓你放我的馬,不許騎,滾下來。”
顧照軒索性把兩個腳都盤到馬上,那馬也乖乖的不動換,楊采兒瞪眼睛拿他沒轍:“我怎么辦,趕不了路了,都怪你神經病!”
“沒關系啊,我們騎一匹也是一樣的。”顧照軒美目一眨,笑嘻嘻。
“我不要。”
楊采兒不高興,自己轉身拿著劍往前走去。
顧照軒沉思,這怎么比個男人還難擺平。
楊采兒哪愿意著了他的道,心想走不了多遠你小子還不是得把馬交出來,誰知身后一聲馬鳴,還為反映過來,忽而就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環起側坐在馬上狂奔。
“你干嗎……”楊采兒剛罵一句,瞧見身后不知何處而起的一群黑衣武士馬蹄急促,頓時住了嘴,任由顧照軒抱著往前沖去,長發散落風中。
她完全不知此次押送的是何物品,竟值得他們親自遠去京師,而路上追兵無數,但顯然只是同一批人,對這寶物豈是覬覦,絕對是明搶。
急逃到一片荒地,顧照軒有些喘息說道:“你先走。”
話音剛落就跳下馬,楊采兒自然信得過他,麻利的轉身拉住韁繩一夾腿奔入岔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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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鴉在頭上掠過,天色晚了。
楊采兒牽著白馬站的腿有些發麻,晃了晃,身上的長劍碰到衣服首飾跟著叮當做響。
一切都靜謐的幾近安詳,她的心,卻跳的厲害。
連手也有些不聽使喚了。
顧照軒雖然說起話來沒個正型,但是做事從來不出紕漏。
然而現在,沒多遠的路,楊采兒已經等了兩個時辰了。
穆子夜說過,如果你想做事準確的達到目的,就不要心慈,要選最筆直的路。
她應該帶著錦盒往京師方向急去。
抬頭望了望枝葉嶙峋的東樹,楊采兒長噓了口白氣出來,牽起韁繩越身上馬。
她還是不足以獨當一面,如果哪個神經病死了,而自己逃跑,是一輩子的于心不安。
楊采兒朝著來時的路去了。
馬蹄沒踏多遠,荒涼大道轉角的石邊,就露出一抹淺紫色。
她的心咯噔一下子,跳下馬就跑了過去。
確實是顧照軒,不過沒有受傷,只是傻愣愣的坐著。
“喂,你搞什么鬼!”楊采兒生氣,拍了他一下。
如夢初醒似的,顧照軒抬起頭,一縷亂發橫在嘴角,又被風吹下,只留下在青天蒼地中格外白皙的面容。
“你怎么回來了?擔心我啊。”他拍拍衣服站起身,語氣還是油腔滑調。
楊采兒眨了眨丹鳳美目,竟然點點頭。
“你要是除了事,主人會擔心的。”
顧照軒苦笑:“我能出什么事?走吧。”
他又顯得古怪,老老實實地就牽著馬往京師方向去了。
楊采兒側著頭沒動地方,大喊一聲:“顧照軒!”
他微怔的回過頭來。
“怎么了?”
“沒怎么。”
“你不說我就不走了,真不夠意思。”楊采兒一跺腳,抱著手老大不樂意。
顧照軒愣愣的看著這個不經意間就長大的女人,好像,能說出來的對象,也只有她了。
“你可知我們送的是什么寶物?”
楊采兒搖搖頭。
“是當朝皇帝的御璽。”
小姑娘嚇了一跳,瞪著眼睛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事,也只有我們五個知道,很多東西老大是不方便講的,你明白。”
楊采兒還是驚愕不已,點頭。
“剛才,剛才他們那些人里,大約是有個影門的長老,他說,說……”
“你怎么還學會吞吞吐吐的了。”
“他說我是個傻瓜,干嘛要替仇人把屬于自己的東西送來送去…….”
楊采兒看看他身后的荒草,北方的荒草特有的灰白與光彩熠熠的顧照軒對比鮮明至極,她的眼神漸漸回焦,喉口動了一下。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誰……”顧照軒嘆口氣,又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也許他是死到臨頭的胡說八道。”
楊采兒聰明的很,死不說話。
“不管那些,我們先找地方歇息下來吧,京城不遠了。”顧照軒輕松上馬,伸出手對著楊采兒。
她看著他,說不出的感覺,似乎那個打打鬧鬧一直在自己身邊陰魂不散的不要臉,忽然之間遠了不止一點半點,簡直,像是兩個世界。
悠悠的古道,西洋殘照。
她俏臉有些哀愁,慢慢伸出手去。
兩道逆光的手影,相觸,像是燕舞斑斕,紫色的衣擺堆疊到了一起。
策馬奔騰。
――
顧照軒自小就生活在青萍谷里,他比采兒微微大些,只是根本不記得自己出生的地方。
他們十歲左右就認識,青梅竹馬,慢慢長大。
穆子夜像是兄長,又像是個更徹底的長輩,他守著無窮無盡的秘密。
而他們,在傾其所有,為穆子夜一點點揭開秘密殘忍得有些駭人的面紗。
只是顧照軒的秘密,他從不提起,也不回答。
御璽的主人,不是皇帝,就是可以成為皇帝的王子。
在江湖波及到的地方,一切都有可能發生。
可是,他為什么要讓顧照軒親自來送呢?
都說穆子夜老謀深算,冷血無情。
可他們對他是有情的,而且不淺,穆子夜不過是在告訴顧照軒,你可以回去,可以,留在那里。
真真是用心良苦。
――
京城和水袖舞琴的江南不同,新建的皇城,四處都透著莊嚴的皇家氣派。
你走在那寬闊的街道上,幾乎無時無刻不能感受到權力傾天的統治力量。
這里,江湖人是很少的,至少看起來不多。
楊采兒他們到達已經深夜,找了家老字號的店休息。
鴿子放出去,還未吃晚飯,就飛了回來。
“時間地點都好了?”楊采兒銜著筷子。
顧照軒放掉白鴿,就著燈火把紙條燒毀,道:“嗯,明天傍晚就去。”
丹鳳眼強笑出來,在小臉上瞇瞇的:“那太好了,趕快辦完事回去,這里冷的受不了,我好久不回來已經不習慣了。”
有心人,自然心照不宣。
顧照軒點頭。
“那我在店口等你吧,正好去逛一逛,我從來沒有來過這里。”楊采兒又笑。
一頓飯吃得出奇沉默。
――
次日,她真的在紅木黃燈的店口等著,細小的身影左右徘徊。
如果她猜的不錯,顧照軒應該是不會回來了。
對于誰,這都是個不小的誘惑,況且,也許還有所謂仇恨。
京城最熱鬧的街,紅燈一盞一盞的亮起。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混蛋會有消失不見的一天,而且,這正是她日夜祈求的。
但是,這世上第一個牽過手,接過吻,抱過肩,無話不說的人說沒就沒了,畢竟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
楊采兒有些頹然的低下頭,看著自己新換的靴子發呆。
迷惘中,忽而就響了有些惹人生氣的感嘆:“呀,楊小采,你腦子壞了?”
丹鳳眼以快的出人意料的速度抬起來。
那個漂亮的傾國的臭家伙,正目不轉睛的看著自己,水亮長袍,裝的和人一樣。
“你才腦子壞了。”
“那你怎么穿成這樣就下來了?”
楊采兒瞟一眼自己粉色的夾襖,雪白長裙,翻個白眼:“姑奶奶樂意。”
“給,姑奶奶。”
顧照軒從身后拿出一串紅亮的山楂,糖片晶瑩剔透。
楊采兒故作鎮定的接過,眼睛還是笑彎了。
她自幼家窮,到了南方也沒有這東西,自然是很少吃到。
顧照軒掛著嘲笑的臉在她目光里開之后靜了下來。
他確實猶豫了很久,一直躲在對面的房檐上發呆冥想。
直道這個丫頭早早的出來,像是朵春日陽光下的花朵一樣滿臉擔憂對著路口左顧右盼,他才忽然間頓悟。
從未得到過的東西,又有什么舍不得?
珍惜,是要珍惜。
這對于禪,對于人,都是值得參悟一生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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