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老實修煉,實話說,你傷好不了,我也是不會讓你走的,這里五行遍地,還是別作妄想了。”
“你這個大姐怎么這么霸道,我也會五行!”夏笙又差點跳腳。
那婦人本來要邁出門去,聞此極為凌厲的一轉身,即便看不到表情,那氣勢也讓小韓閉了嘴。
“你個三角貓的功夫,少拿出來丟人現眼,還有,我比你大上許多,胡亂叫些什么?”
夏笙傻愣愣看她一眼:“那怎么叫?”
“我這個年齡,你該叫我奶奶。”
夏笙徹底傻掉:“你……你哪有那么老?”
女人,似乎都喜歡別人說自己年輕,婦人聞倒是笑了:“這么說的話你就叫我姑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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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緣心經博大精深,足有七重,練起來不僅極耗心力,而且難為夏笙必須達到渾然忘我無憂無慮之境界。
話說起來容易,但即便是歷盡人生者,也難以成其一二,更別說十六七歲血氣方剛的少年,浴寒池,淋炙水,銀針刺遍七經八脈,初起幾個月,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比起身體的折磨,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內心的煎熬。
夏笙無數次的后悔,自己為什么要留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對著一個老太太練所謂的絕世奇功。
穆子夜,韓綺羅,總是不斷地出現在他孤獨的生活里。
面貌越來越模糊,思念卻越來越清晰。
最后練功時恍然神游,險些廢了修行,命喪黃泉。
三九寒天被神秘的姑姑扔在水潭里凍了足足三天三夜,再拉出來,已經嘴唇發紫,高燒不斷。
第一年的冬天,最最艱難。
那日漫天飛雪,夏笙趴在窗口發呆,紛揚的雪花被風攜進屋內,落了滿塌,他忽然就想起穆子夜的小院,花樹落英繽紛,燦然美麗,平日微甜的回憶,漸漸的,就在初食愁滋味的少年心里沉淀成了淡淡的憂郁。
無意間睡著,夢里的穆子夜忽而帶著面具冷眼看他,忽而半臥床前溫柔嫵媚,忽而帶著他在玉宇御馬疾馳,忽而又不動聲色的留下一個默然背影。
再醒來,手凍的青白,心在極冷極冷中,沉甸甸的感覺的難以喻。
日暮酒醒,人已至遠。
夏笙實在忍耐不住,起身就跑了出去,雪上腳印稀少而漸行漸無。
婦人沒管他,照吃照讀照睡。
一天后,夏笙力竭,扶著樹喘息,抬眼又見小屋裊裊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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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了五年,夏笙逃跑了十七次,哪回都沒有走的更遠一點。
時間久了,婦人見他依舊不改初衷,只安慰:“你是出不去得,還不如早日把身子養好,不然即便見了你的情人,也不過當了個廢物,拖人后腿罷了。”
夏笙倒在床上不聲不響,婦人忍不住看他,潔白的牙把嘴唇咬得甚血,使勁憋著水光四溢的眼睛,總是不氣波瀾的心一下子就軟了。
此后,她就常來教夏笙些奇門異術,聊聊瑣事,以免他積郁成疾。
夏笙聰明,性格也招人喜歡,婦人后來到是自己愿意看他,想起也不免覺得意外。
自古練就因緣心經之人,不是無情無義而后喪心病狂,就是意志薄弱幾近走火入魔,而夏笙,練功時不過明眸一閉,臉上安然若素,練完了,該胡鬧些什么倒是一樣也沒落下,總被婦人半笑半怒的喝斥,心下卻隱然,書和人一樣,都是要緣分的,恐怕夏笙,就是這本幾百年來刮起無數腥風血雨的心經遇上的良人了。
夏笙自幼無母,有人隱著疼愛,自然而然的就親近起來,只是姑姑和貘村人一樣不愿說那些流水往事,只道她年輕時是極為了不起的,有兩個兒子,一個死了,一個連死了都不如,后來入過佛門,又厭倦規矩束縛,四處漂泊,到老了,才來這里避世獨居,極少到外面去了。
她極傲氣,心性還是不錯,聽著夏笙說些兒時趣事,笑的很為開心,兩個人,倒像是母子了。
夏笙一年比一年高,個子瘋了似的挑起來,婦人總嘆他是不是背著自己吃那些過補之物了,抱怨歸抱怨,還是親手為他縫制新衣,知道夏笙喜歡好看的東西,再偶爾出去,也記得帶些漂亮精致的綾羅。
他還是念念不忘那音訊全無的兩人,想得厲害了,就自己站到寒潭里讓瀑布使勁迎頭沖洗,水打在身上生疼,卻緩了五臟六腑說不出的糾葛痛苦。
這日沖得時間過長,悄悄瞥見只大肥魚,一時沒忍住,伸手就抓了起來,自己都吃一驚,何時速度變得如此之快。
結果,一旦不義必自斃,又讓姑姑撞到,挨了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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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碗白飯,一碟青菜。
夏笙亮眼瞇成兩條縫,語氣哀怨的暗示:“姑姑,我是個大男人,不是小羊……”
婦人隔著面紗默默吃飯,細嚼慢咽了兩三口,才搭理他:“練此心經,能求容顏不老,就是少了進食排泄,你哪里需要吃很多?”
夏笙哼哼,嘴又饞,沒辦法的端起碗來開扒。
“給我好好吃東西,什么樣子!”婦人又開始訓他,接著道:“明日你就離開,愛去哪兒去哪兒吧。”
夏笙忙著吃,嗯了聲,好一會才從碗前抬起頭來:“啊?”
婦人沒再理他,好像什么重大場合似的,吃相沒有半點毛病。
“真的?”夏笙凡因過來,噌的跳起,原地晃兩圈,一個靴子就踩住板凳,滿臉意氣風發:“太好了!”
轉而又竄到屋子里開始倒騰東西,噼里啪啦作響。
婦人透著薄紗看了看桌上的半碗飯,許久,輕輕嘆氣。
――第二日夏笙起的極早,背著小包袱站在院里苦等。
太陽升得很高了,照得林葉層層明媚,婦人才推開門,儀態萬千的走近。
“因緣心經你已修至五重,寒毒全解,內力與往日更不可同語,以后的,想練就練,不想練也就算了。”
夏笙點頭。
“這是五行圖譜,此林集其精髓,你仔細對照,自然出得去了,尋水南下即可。”
夏笙又點頭。
“還有兩件衣服,昨夜才裝好扣子,也沒來得急給你換上,拿著走吧,還有些銀票,夠你花銷,出去不要多管閑事,忌食葷腥,還有……”
夏笙不住的點頭。
婦人擺擺手:“走吧。”
他拿過東西拔腿就跑,跑了兩步又跑回去緊緊抱了她一下,笑的開心:“姑姑,等我帶我老婆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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