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了個縫,他就沖了進來,也是一臉的疲憊,衣服也是隨意穿上的不整。
“出了什么事,坐下說。”綺羅忙轉身給他倒了茶水。
莫青風喘口氣,道:“夏笙出事了。”
俏麗的臉回了過來。
“今夜剛好有城人辦事回來,說二更時在郊外見過他,我聽了有些不放心,便派了好些侍從出城尋找,但除了離城三里外有些打斗跡象,血流了滿地外,就一無所獲,夏笙也許會……”莫青風搖搖頭,英眉有些糾結。
綺羅愣了片刻,身子一晃,莫青風趕忙扶住她,安慰道:“現在全城內外我們的人都在找他,夏笙鬼精靈,也許正躲在哪睡覺呢,就是怕你太上心才拖到現在告訴,綺羅?綺羅!”莫青風晃了晃,發覺她已經不知不覺昏了過去,軟綿綿的倒在自己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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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水中小院,晨光已經泫然而下,照得水光粼粼,樹葉青透滴綠。
風拂過小池,白色花骸在漣漪的褶皺中輕輕蕩漾起來。
但臥在池邊軟塌上的美人,卻無心賞悅如斯美景。
他絕世的臉龐玉質雪凝,卻像是魂移別處,分明好看的眸子沒有星點眼神,手,緊握著長蕭,黑亮的青絲散了滿塌,沾染的晨露被新鮮陽光一照,明媚奪目。
暗色身影早已落于庭中,看得癡了,許久都沒想起靠近。
一只彩蝶飛過,穆子夜像是驚醒了似的,忽而閃了閃睫毛,才出了口長氣。
“過來,我有事問你。”他青玉之聲依然美而冷淡。
季云向來性格別扭,誰都不理,卻格外聽他的話,妖媚的臉低眉順眼,簡直讓人想不到本尊平日的囂張模樣。
輕身過來,穆子夜抬起下巴,季云不禁面上一紅:“你找我……問什么。”
“你說呢?”
“我不知道。”季云回答。
穆子夜淺笑得沒什么溫度,抬起長蕭點了點他的胸口:“是不是上次的教訓還沒受夠?”
季云不吭聲。
青如潭水的玉蕭慢慢下移,滑過他的小腹,停在了兩腿間的位置,季云的臉紅滴簡直要滴下血來,上挑的妖眼瞅著穆子夜,竟有種說不出的魅惑之感。
誰知穆子夜忽然來了脾氣,直起身子拉住他的衣襟,修長的美手扇起人來甚為狠毒:“嫌活的長是不是!”
季云捂住臉,眼神還是癡迷,竟無半點怨恨:“你若想殺我,我也無所謂。”
穆子夜甚為頭痛,慵懶的往后一靠,手支在榻邊用手背托住下巴,幾個動作又是風采無限,季云看得忍不下去,一把抱住他吻了上去,卻被穆子夜別過頭,只親到細滑的面頰。
他驀然就松開了手,甚至有些悲戚:“你能碰他,為什么不能碰我,你說你不喜歡男子,還不是……”
穆子夜語氣軟了很多,眼神溫柔,卻不知飄蕩到了哪里:“我只碰我愛妻。”
季云呆滯半天,哈哈的笑起來,笑聲帶滿了諷刺和痛苦。
穆子夜終于正眼看他。
季云有些咬牙切齒的說:“韓夏笙九成是死了。”
分明的眸子泛起波濤。
“我妹砍了他一刀,那小子中了寒毒,待我去追的時候,一路血跡,最后在矮崖邊停了,那崖下是湍湍急水,估計他跳了下去,早被沖得不知去向,寒毒一日不解,毒性就深入骨髓,必然痛苦致死,你說,他的命能有多硬?”季云頗有些幸災樂禍。
穆子夜呆在那里,臉上靜的沒有任何情緒,看得人以為他會大悲,然而沒有,什么反應都沒有。
“你不難過?不是喜歡他喜歡的要命嗎?”季云不愛掩飾,脫口便問。
“即使……他是死了……”穆子夜聲音輕柔:“我也不會讓他寂寞,辦完我該辦的事情,自然會下去陪他,我們,還會在一起的。”
季云媚臉塌了半邊,站起身來。
“你走吧,我要歇息了。”穆子夜擺擺衣袖,托著下巴就合上了眼眸,長發被風帶起了一縷,滑過凈白無瑕的臉畔。
季云愣愣的瞅著:“那你還活著的時候,就不能陪陪我嗎?”
沒有回音。
“反正,我是不會放棄你的。”
穆子夜似是真的睡了過去,呼吸緩慢均勻,完美的樣子純良無害。
季云后退一步,帶著迷戀搖了搖頭:“七年了,七年我對你始終如一,你卻半分感動也沒有,真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誰能死心塌地的對你整整七年。”
說完,他決絕的轉頭,黑衣魅影掠過墻頭,躍向了遠方。
這時他不知道,自己豈是死心塌地了七年,而是死心塌地了一輩子。
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為什么最后一個,最深的一個,才是求不得。
這個道理,并不是任何人都能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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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漫漫,消失掉一個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其實每天都有很多人會莫名的消失不見,不會引起更多的留意。
但那個叫韓夏笙的少年不然,龍宮,玉宇,無生山,全在找他,盡管目的不同,但幾乎是心照不宣的挖地三尺,搞得實際上是全天下雞犬不寧,人盡皆知。
最后,他被斷定真的消失了,或者,死了。
因為只有死人是找不到的。
綺羅精神幾近崩潰,不哭不笑,最后是被莫青風強行帶回了城。
赫連雩羽當夜醒來時,好不容易得到的心經已被人偷走,她甚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暈倒的。
游傾城沒有罰她,也沒有理她,只是經年無欲的臉上,竟瞬時有了半分憂色。
江湖,隨著夏笙的事件,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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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落,閑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過客,可以輕易的忘記,然而有人,強裝著鎮定,到頭來,還是自己最最刻骨銘心。
尋找夏笙尋的發了瘋的,卻是最沉默的。
楊采兒最后一次向穆子夜失望搖頭后,他淡淡微笑,什么也沒說,轉身進了屋子,半月未見人影。
楊采兒知道他是傷心,卻不知他傷心到自己悶著自己痛哭流涕。
穆子夜流淚,也和他的笑一樣,沒有半點聲音,還沒有表情,眼淚就潸然落了下來,冰涼的淚水順著尖俏的下巴,嘀嗒,嘀嗒,似乎無止無休。
他從沒哭過,找了大半年,也是沒有流過眼淚,忽然間鋪天蓋地的復雜情緒涌了上來,竟然不知道怎么哭了,就一個人坐在床前,動也不動,任憑液體不受控制的滑落眼眶,他偶爾片刻回神,想想,哭原來也是件輕巧的事情,哭了,可以什么都不想,可以把想的盛不住的思念全部傾瀉。
穆子夜后來憔悴至極,抱著夏笙最喜歡的那件鵝黃色明媚似是陽光的衣服,胡子拉碴,最完美的眼里全是血絲,楊采兒忍不住了去看他,卻怎么叫都不回聲,只看到他手里纏著條鏈子,銀色的木槿花由于太緊而嵌入皮膚,修長白皙的手指全是血跡,而自己渾然不覺。
顧照軒拉了她出去,說,你懂什么,這叫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難道,你讓我們老大,永遠不懂人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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