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呵呵笑起來:“你定是聽了那新來的吳醒先生胡說,莫提龍宮和玉宇城這樣的地方入之無門,單提那開門待客的攜月樓的中秋夜,又哪是你玩得起的?”
“我韓夏笙將來必是一代大俠。”他倒毫不在意,一如既往的搖頭晃腦:“到時候武功蓋世,萬民景仰,想要我聽歌,求都求不去呢。”
“臭美吧你。”綺羅玉指點了點夏笙額頭,笑得璀璨,干凈的臉,散下的發,都和這黛然山色別無二致。
夏笙也笑起來,是少年朗朗清澈的聲音。
不識愁滋味,不染世間塵。
這樣遠離紅塵有何不好呢?
他哪里想得到,此后同樣的云淡風輕水遠天長,竟要隔上無數個人間天上的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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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天完全黑了,兩個孩子才打打鬧鬧的回到家中。
令人意外的是,韓年竟沒有讀書練字,而是站在院子里,對著花樹錦燦負手而立。
他的手,全是繭子,粗燥卻溫和。
其實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誰。
江湖上,也從未有過一個性情冷淡,面貌丑陋而輕功卓越的人。
但在貘寨,不問曾經是規矩,也是不能破壞的禁忌。
“爹,你今天怎么沒在屋里讀書?晚上天涼,不要傷了風寒。”
綺羅跑過去習慣性的攙住韓年的手臂,韓年溫和的看她一眼,又回首。
“我蹲了馬步的,不信問綺羅。”夏笙連連擺手。
“我知道。”韓年淡淡點頭:“攜月子夜歌,龍宮水晶殿,玉宇浩渺池,無生不周地……你們都想去看看嗎?”
“爹,你好奸詐,偷聽我們說話。”夏笙瞪眼。
“是你耳力不濟,我本只想叫你們吃飯的。”
綺羅翹起嘴角嘿嘿,可愛至極:“莫聽阿笙胡扯,我們哪里也不去,自然要在家陪著爹。”
韓年卻頭一回駁了綺羅:“年輕人志在四方,天下最無趣的就是貘寨,除了你們,這里住的都是活死人!”
連夏笙都覺出了他的不對勁:“爹……你怎么了?”
韓年怔了怔,似也沒想到自己如此,許久才蹦出句話來:“她說十六年后要取我的命,自然會取,她說要讓我死的難看,那也定是不假。”
“爹,你講什么,不要嚇我們。”綺羅聽那語氣冰冷,幾乎要哭了出來。
“誰敢欺負爹,看我不剮了他!”夏笙摩拳擦掌。
“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韓年搖搖頭:“她索命……卻比閻王還準時。”
夏笙與綺羅面面相覷,倏忽間,兩張如畫的臉龐都被強光照亮。
仰頭一看,原是數十枚光彈打入高空,冰藍的火焰在黑色的天幕上劃出道道淚痕似的軌跡,貘村剛剛暗下,此時卻亮如白晝。
小小的院子里無人出聲。
破敗的房宇上飄來一片藍色的綽約。
說飄是因為那些人輕功卓絕,不見縱身提氣的凌厲,反而像是在舞蹈。
仙人般的舞蹈,碎雪瓊花,衣袂如水。
燦然的藍中,漸漸浮現出一抹紅,至純至美的猩紅。
還沒回過神來,兩個孩子便被韓年拉至身后。
十幾個女子紛紛落地,光彈燃盡。
除了最中央那與綺羅差不多年歲的紅衣姑娘,其余的藍衣女子都燃起手中的魚燈。
燈壁薄且透明,那光,搖曳著,發出的光竟也是冰藍。
她們的容貌趨近無暇,但看起死氣沉沉的,更像是雕塑,絕非活人。
所以美雖美,被那紅衣姑娘一襯,卻只能被淪為視而不見的背景。
她與她們不同,蒼白的臉,是天山冰雪那種絕望的白,左臉的曼陀羅紋痕,是地獄烈火那般絕望的紅,毫無點綴披散而下的發,是三千尺青絲似的絕望的纏綿。
她長相接近于平淡,只一雙眼,墨黑的瞳仁竟是兩朵深淵色。
修長的眼型,微微瞇起,整個人便妖異到了極致。
韓家的院落,在今夜特別擁擠,特別的殺氣重重。
“你可知我是誰?”紅衣姑娘傲然環視之后,開了口。
“龍宮左史,赫連雩羽。”
“那你便知我為何而來。”
韓年點頭。
緊張的夏笙眼眨到一半,紅衣姑娘的長鞭便猛然出手。
剎那間,空中盡是鞭劍交錯的碧波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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