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朗低沉的男聲。
夏笙似被打了定型針,動都不敢動,逗的綺羅抿起嘴來,竟也不出聲。
一個高挑的身影飄忽的從房檐落下,擲地無音,藍黑的長衫,筆直的脊背,剛硬的臉龐還殘留著年輕時的俊朗,只不過被橫過眉前的長疤破了相,加上本人不茍笑,看起來極其恐怖。
“夏笙,偷竊該如何罰?”
“挑水五十桶。”
“傷人,又該如何罰?”
“我沒……”夏笙一瞪眼睛,話又憋回去:“蹲馬步一整天。”
“那還不快去。”
“是。”少年垂了頭,一起腳,身輕如燕,和這中年男子如出一轍的縹緲,他還在發育的細直身子宛若虛幻的精靈,難得一見的輕功竟讓王胖子望傻了眼。
眨眼的功夫,夏笙就消失在了貘寨層疊而古怪的層層屋頂之后了。
“爹。”綺羅乖巧的迎上去,攙住中年男子的手臂。
這時,那清冷到凍結的臉上才露出絲絲暖意。
“韓村長。”王胖子迎上來,肥膩的臉上笑嘻嘻的很是諂媚。
男人默然橫過眼去。
胖子停住腳,悻悻的咧嘴。
男子沒表態,就直接和綺羅若無旁人的沿著巷道漸行漸遠。
房屋林森的小村,又恢復了深深的平靜。
剛才因為惡作劇而有的一點人氣,驀然間煙消云散了。
――
在遠古的傳說中,貘是一種會食人惡夢的神獸。
它會每一個天空被灑滿朦朧月色的夜晚,從幽深的森林里啟程,來到人們居住的地方,吸食人們的夢。
貘生來膽怯,它們害怕在吃夢的時候吵醒熟睡的人們,在夜色中,只會發出輕輕的像是搖籃曲一樣的叫聲。
于是人們在這樣的聲音相伴下越睡越沉,貘便把人們的夢慢慢地,一個接著一個地收入囊中。
在吃完人們的夢之后,便又悄悄地返回到叢林中,繼續它們神秘的生活。
――
然而名滿天下的貘寨,似乎并沒有這么單純美好。
之所以小村被冠以這個名字,只因村里住的全是江湖中曾經的名刀快劍,刺客毒王。
雖不說集合的全部是大惡人,卻也絕非善輩。
強者,通常是弱者的噩夢。
他們或身負重傷,或看破紅塵,或仇家眾多,都躲入了南方茂密如深淵的森林中去。
這村,食去了武林的噩夢。
這村,就被人稱之為貘寨。
之所以稱貘,還因為它神秘,若常人想入寨一游,簡直白日做夢。
百年來,為此好奇而死的人不計其數。
好奇是個非常可怕的缺點。
正如同現在的村長韓年經常教育子女的話:“不好奇,方能保平安。”
――
韓年的子女是誰?
自然是夏笙和綺羅,不過不是親生,而是拾來的孤兒。
兩個單純的生命讓厭倦世事的他動了善心,才在這恐怖而死寂的村子里,過了十六載冬夏。
綺羅美麗溫柔,很得韓年的疼愛,但這夏笙卻頑皮如同混世魔王,四歲就燒掉過半個院子,懂事后更是喜歡跟著村里的毒醫賭圣廝混,學了不少下三濫的招數。
但好在這個孩子天性純良,并不肆意作惡。
都說韓村長脾氣漠然,對誰也不動怒,但對夏笙除外。
十多年來,村里人似乎習慣了夏笙拖著水桶從村東到村西,站在村外自天明到日暮,狠了的話韓家院里更是哀叫連連,不堪入耳,韓年也怪,對誰都放任自流唯獨給夏笙立了十一個不,不偷不搶不嫖不賭不喝不抽不騙不變不殺不傷,最后當然就是,不好奇。
古詩里講到雜草,都說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夏笙便如此類,他能被體罰嚇倒那就不是他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淘起來更是變本加厲,今天堵了全村的煙囪,明天吃了半村的靈藥,當然,大補過甚,鼻子流血。
今天也不例外,這王胖子從前可是個戰無不勝的采花大盜,雖說人長的孬,入村的理由倒是絕了:號稱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自打見過一位絕世女子,又求之不得,只覺得人生無趣,死纏爛打的放出風信非要進貘寨不可,最后,在林子里餓個半死,被韓年揀了回來。
魚吃的久了,難免要偷腥,貘寨不是善男信女的收容地,自然不會拘束他。
誰這家伙色膽包天,前些日子竟在村里的酒館門前捏了綺羅兩下臉蛋,這回夏笙不干了,綺羅可是他名為姐姐的好妹妹,于是晃悠了幾天從韓年藥房里順出了肉香散,三十倍的劑量呼拉一下就倒在醉的呼哈的王胖子身上。
肉香散是韓年弄出來專門在淡季引野獸用的,人聞不太清楚,百里外的動物卻能饞得要死。
結果,一個受驚,一個被罰,誰也沒撈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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