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霸本就狐疑他為何來見自己,此時見他作態,更是疑惑,遂令昌豨等人出去,帳中只剩下了他和程嘉兩人。
做說客的,從來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程嘉也不例外。
見沒有了礙眼的外人在,程嘉乃做出憂容,又長嘆了一聲,說道:“都尉!這天下怕要亂了。”
程嘉這話是實話,臧霸也有這個看法,但“這種看法”可以自己去琢磨,可以和心腹親信說,程嘉和他只是初次見面,卻就說出這種話來,他頓時大吃一驚,忙道:“足下何出此!”
“中平元年,黃巾大起,鄙主荀君從皇甫公征討豫、冀,此事都尉可知?”
“我知道。”
荀貞當年從討黃巾,辛璦逼得張角自殺,這件事傳遍了天下。臧霸對荀貞從討黃巾的具體事跡可能知者不多,但對荀貞的這段經歷卻是知道的。
程嘉說道:“涼州閻忠,都尉可知其人?”
閻忠是涼州名士不假,但并非天下一等一的名士,臧霸又不是黨人名士一流,他是個輕俠之輩,對閻忠之名卻是不知。他搖頭說道:“不知。”
“閻忠乃涼州名士,故信都令,素與皇甫公為友,以識人明智、長有遠謀而見稱於世。皇甫公平定了冀州后,閻忠曾經秘勸過他,以朝政日非、海內空虛之故,勸皇甫公南面成制。”
閻忠勸皇甫嵩造反在當時是個秘事,可事情過去這么久了,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而今卻已有不少人風聞了此事。
今年董卓進京,皇甫嵩之所以坐視,沒有聽一些人的勸告也帶兵去洛陽,以制衡董卓,一部分緣故就是因為閻忠勸他造反的這件事泄露出去了,朝廷現下固是無力追究此事,還需要依賴他來抵抗西涼叛軍,可他卻不能沒有“如果也帶兵進京,會不會坐實他要造反”的擔憂。
臧霸這次是真的大吃一驚了,說道:“竟有此事?”
程嘉接著說道:“故冀州刺史王芬,都尉可知?”
東平郡和泰山郡一樣,亦屬兗州,王芬是黨人的“八廚”之一,說起來,兗州名士中家財巨富的是真不少,黨人“八廚”里有六個都是兗州人,作為兗州人的臧霸自然是知道王芬此人的,點頭說道:“君所者,可是張孟卓的同郡鄉人,東平王文祖?”
“正是。王芬於冀州刺史任上自殺,都尉可知其故?”
“不知。”
“王芬為冀州刺史時,鄙主荀君因軍功而被拜為魏郡太守,王芬傳書鄙主,謀廢立天子,被鄙主拒絕。后來,朝廷召王芬入京,王芬疑事泄,因而自殺。”
臧霸又是大吃一驚,又說了一遍:“竟有此事?”
“閻忠者,明智遠謀之士也,王芬者,黨人八廚之一也,當時先皇猶在,而他們就或勸雄將自立,或謀廢立天子。都尉!這還都是中平初年時的事。現下先皇駕崩,今天子年少,登基未久,外無舅親之援,內無信用之人,董卓以兵擅權,袁本初北逃冀州,朝中鬧成一團,州郡各有異志,而涼、幽叛亂愈烈,南北寇賊蜂起。都尉!這天下怎不是就要亂了?”
漢室陵遲,劉氏衰微,這是不爭的事實。
主少國疑,今天子本就年少,而外戚何進、何苗又悉數被殺,從袁紹血洗北宮一事就可看出皇權已經是搖搖欲墜,董卓又率兵進京,以兵擅權,越發使局勢動蕩,臧霸原本就已經覺得天下要不太平了,此時又聞得閻忠、王芬居然在先帝還在位時就有此異志,更是覺得這大漢的天怕是要換了,離天下大亂不久了。
他默然不語。
程嘉察其面色,語轉慷慨,繼續說道:“天下將亂,固是國家不幸,卻也是英雄竟起之時!都尉壯孝勇烈,年少成名,為泰山、瑯琊之望,旌旗舉處,萬千雄杰影從,擊賊討叛,解民於水火,功名赫赫,便是方伯陶公也不得不依賴借重於君,以君之能,而今卻屈於‘騎都尉’之位,屈居於數縣之地,不得振翅高鳴,無能乘云快意,名實不相符,嘉深為都尉惜之!”
臧霸心道:“種種跡象看來,天下確是將亂,但他給我說這些卻是何意?‘屈於騎都尉之位,屈居於數縣之地’?他說是他奉荀廣陵之命前來見我的,那他是想?”心中一動,於是問道,“交淺深,君子大忌。今海內雖有亂事,然漢家自有天威,朝中諸公皆賢,軍中諸將皆明,些許紛亂,不足定也,要說天下將亂,卻是危聳聽。足下對我說這些,不知是為何意?”
程嘉剛才的話里說“天下將亂,固是國家不幸,卻也是英雄竟起之時”,如深究之,這句話是很“大逆不道”的,可臧霸卻沒有因此而翻臉怒斥,也沒有因此而逐客,更沒有因此而拂袖離席,程嘉立時心中大定。
他心道:“臧霸輕俠之徒,亡命藏伏十余年,暗通泰山、瑯琊豪杰,現在正值壯歲,借黃巾亂而起,擁眾萬余,稱雄開陽,一時竟儼然州北諸侯,我料他必非安分守己之人,定有‘英雄之志’,如今看來,我所料不差!我今次出使的使命有九成把握可以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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