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攸顧盼席上諸人,補充說道:“今之局勢雖較往日已有大不同,然袁本初世代公族,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這是董卓遠不能相比的。袁本初今其若舉旗一呼,縱應者不多,以我度來,也至少應該會有冀、兗、豫諸州影從,而余下之州郡地方即使不應袁本初,諒也不會相助董卓,至多是‘坐望’而已。如此計來:董卓雖據八關之險、擁十萬之眾,可他所占者,現今也不過只是洛陽一地,以洛陽一地而對冀、兗、豫諸州,袁本初獲勝固不易,落敗卻也不會。”
劉備插口問道:“君:‘袁本初今其若舉旗一呼,縱應者不多,也至少應該會有冀、兗、豫諸州影從’。此話怎講?君緣何而斷定這幾個州會響應影從?”
荀攸笑道:“玄德不知乎?兗州刺史劉公山年少時即與袁本初、曹孟德結交,素來親好,袁本初起兵,劉公山必會響應。豫州刺史孔公緒,陳留人也,家鄰汝南,與袁本初亦是故交好友,袁本初如起兵,他也定會響應。而至於冀州,冀州牧韓文節是袁家的故吏,袁本初起兵,他怎會不應?”
兗州刺史劉岱和袁紹的關系非常好,劉岱不但是宗室,他從父劉寵還當過太尉,他也是“公族子弟”,年少時一直住在洛陽,那個時候他就和袁紹、曹操是好友了,可以說是“總角之交”,初平年中,劉岱和袁紹又和親,袁紹在征討冀州等地時,甚至有過一段時間都讓自己的妻、子住在劉岱家里,以妻、子相托,這是何等過命的交情?袁紹如果起兵,劉岱不響應才怪。孔伷亦然,孔伷和袁紹也是老交情了,而且孔伷這次能出任豫州刺史,明面上是周毖、伍瓊的建議,實際上則是因為袁紹的推動,袁紹如起兵,他也定會響應的。
冀州牧韓馥這個,荀攸料錯了,韓馥固是袁家故吏,但對袁紹起兵卻是反對的,可反對也沒用,說到底他也是袁家故吏,到最后雖然不情愿,他不也是跟著起兵了?
有了這幾個州的基本盤,以三州之力,形成一個半包圍圈,擊洛陽一地,確如荀攸所說:縱其不勝,亦不會落敗。
劉備接觸政治高層的東西不多,他出身低,對高層的那些“貴人”們之間的關系、交情很多不知道,這時聽了荀攸之話,他為之恍然,連連點頭,說道:“若如君所,則袁本初此次如起兵討董,確乎是縱不勝、亦不負。”
荀攸轉對荀貞說道:“君侯,勝則固好,但只要‘不負’,這件事就可以做。”又顧問姚昇,“叔潛以為呢?”
姚昇沉吟稍頃,說道:“公達之有理。”
程嘉半天沒說話,荀貞問他:“君昌,卿有何高見?”
程嘉拈須說道:“我以為勝負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
“重要的是這件事之后,這天下的局勢會如何發展。”
荀貞撫案而道:“君昌所,正合我意!那你以為起兵過后,這天下的局勢會如何發展?”
“八個字。”
“哪八個字?”
“漢家陵遲,群雄并起。”
袁紹一旦起兵,“以州郡而犯神京”,這漢家的威嚴就算徹底落地了。
經過黃巾之亂、經過涼州之叛、經過黑山大起,這漢家的江山本就已是風雨飄搖、搖搖欲墜了,之所以“欲墜而未墜”,一方面是因為有皇甫嵩等名將東征西討,得以茍延殘喘,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以袁紹為代表的士人集團希望能借此“變亂之機”而一舉奪得朝權,故此盡管有漢軍和義軍的廝殺、有士人和宦官的內斗,可表面上還能維持朝廷的威嚴。
可現在“朝權”被董卓橫插了一杠子,袁紹不得不掛印北遁,這也就等同說是袁紹等人雖然在和宦官的爭斗中獲勝了,可在和董卓的爭權中卻是落敗了。這一落敗不打緊,接下來會形成什么樣的局面?首先就會形成士人集團的分裂,一部分跟著袁紹起兵,一部分坐望,而其次董卓又絕對不會拱手把洛陽、把朝權讓出的,這么一來,自就是“漢家陵遲,群雄并起”。
這是從整體分析,往細處分析:袁紹一旦起兵,各路諸侯響應,他們各擁雄兵,有了實力和地盤,難免就會滋生各自的野望,那么就不說別的,只這些首先起兵的“諸侯們”為了各自的利益,之間就極有可能會出現合縱連橫,乃至彼此攻伐的情況,這無異火上加油,是在給那些“坐望”的州郡長吏們起一個示范作用,到得那時,“坐望”的怕也不會再“坐望”了。
簡之:只要討董的起兵一來,天下的大亂之局就要隨之而到。
荀貞問諸人:“志才、公達、叔潛,卿等以為呢?”
戲志才、荀攸何等大才,自也是已經看到了這個發展的趨勢。
荀攸答道:“君昌所甚是。”
戲志才答道:“天下將亂,君侯英杰蓋世,此正是應該趁勢而起之時!”
荀成、許仲、辛璦諸軍中將領都沒有發過,只是在聽。
荀貞這時顧視他們幾人,問他們:“卿等俱是何意?”
辛璦頭一個站起來。
荀貞這邊話音剛落,他就離席起身了。他按劍答道:“璦無意,唯知君侯軍令!”
荀成、許仲倒不是心懷猶豫,只是他兩人久握兵權,現在講究一個“舉止威儀”,荀貞也常叮囑他倆“行路要慢、說話要鈍”,養成了這個習慣,因而沒有辛璦的動作快,慢了辛璦一步。緊跟在辛璦后頭,他兩人也離席起身,按劍應道:“成(顯)等無意,唯知君侯軍令!”
“好!那此事就這么定下了!只等袁本初起兵,我廣陵就舉郡響應!”
戲志才、荀攸諸人神色各異,有的臨大事而沉穩、有的展目將來而略顯激動、有的則還在琢磨此事之利弊,但在聽了荀貞的話,諸人亦皆起身,齊聲應道:“諾。”
這就算是在政治、軍事小集團的內部形成了共識。
荀貞笑道:“卿等請坐。”
待諸人坐下,他徐徐說道:“起兵討董是大事,要想把這件事辦好,頭一件事該是什么?”
眾人各抒己見,眾多紛紜。
有的說籌糧、有的說募兵、有的說操練兵卒、有的說加快控制各縣、有的說時刻關注洛陽政局、有的說務必要保持與袁紹和曹操的順暢聯系,云云種種,大多是荀貞在開這個會之前就想到的,但荀貞卻只是一直微笑,而不發。
到了最末,見只有戲志才沒有說話了,荀貞乃問道:“志才,卿有何見?”
“這頭一件要事,忠竊以為:應是遣使去見臧霸,并見彭城相薛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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