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佑當然知道,不但杜佑知道,縣人大多也知,可知道是一回事,去追究則是另一回事。杜佑萬未想到荀貞來找他竟是為此事,他張口結舌,說道:“我,。”
荀貞說道:“君為郡賊曹掾,捕賊乃是本職,郡中的盜賊雖然不法,搶劫路人,但那只是小賊,張直暗中勾連波才,圖謀不軌,這才是大賊!今君只捕小賊,而為何卻棄大賊不捕?”
“這,這。”
“君為何吞吞吐吐?莫非有難之隱?”
杜佑瞪著荀貞,楞了半晌,無奈地說道:“貞之,你是真不知,你還是假糊涂啊?”
“何為真不知,何為假糊涂?”
“不錯,張直昔日的確與波才為友,常相來往,可張直乃是中常侍張讓的從子啊!貞之,他和波才交往的事兒,確如你所,縣人幾乎無人不知,可你看看,又有誰來舉報過他呢?除了你,沒有一人!貞之,我知張直得罪過你,我也看不慣他驕橫不法,可奈不住他根底大,有靠山,盡管說君子無不報之仇,可又有: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又何必非要在現在找他的麻煩呢?”
杜佑是個直爽的人,這番話說得很直接。他直接,荀貞也不拐彎,很直接地問道:“如此說來,君是因懼張讓之勢,故此放縱逆賊么?”
這頂大帽子一扣上,杜佑啞口無,他熟視荀貞良久,突然發笑,說道:“貞之,你莫不是來戲弄我的么?”
“我怎會來戲弄你?”
“那你是真的來舉報張直的?”
荀貞答道:“然也。”
“府君可知?”
“張直是波才的黨羽,捕拿此賊乃是大功,我不愿獨貪此功,故先來尋君,打算與君聯名上奏府君。”
杜佑被他氣樂了:“大功?貞之,你不是給我送功,明明是在給我送大禍!囊昔張儉諸公之禍,你忘了么?”
荀貞答道:“我不但知張儉之事,也知杜太仆之事。”
“杜太仆”即杜密。杜密是陽城人,曾任官太仆,與李膺并稱“李杜”,號為“天下良輔杜周甫”,是著名的黨人領袖,在黨錮之禍中,他大義凜然地自殺而死。杜佑也是出身陽城杜氏,雖為遠支,但卻也是杜密的族人,按輩分算,他得叫杜佑一聲族父。聽得荀貞提起杜密,杜佑默然不語。相比鐘繇,杜佑雖然沒有他的高名,也不像他那么剛直,平時有些貪墨,有些好財,可說到底也是士族子弟,盡管懼怕張讓之勢,不愿收捕張直,可被荀貞說起杜密,也是面有慚色。
荀貞提起杜密,明面上是在夸贊杜密,其實卻是在暗示杜佑,若他不肯收捕張直,不但會有損他在郡中的聲名,而且也會損害杜氏在郡中的族名。一邊是可能惹禍上身,一邊是家聲族望,杜佑遲疑不定。
荀貞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也不再等了,長袖而起,說道:“也罷,君既心有疑慮,我也不勉強,便獨自上書府君,再上書王公就是。”
杜佑問道:“王公?貞之,你說的可是刺史王公?”
荀貞說道:“正是。”向這杜密一揖,一邊往堂門走,一邊心中默念道:“一、二、三。”剛走了三步,就被杜密叫住。
他站定回身,故作疑惑,問道:“怎么?”
杜密看了他會兒,苦笑說道:“貞之,你這是在逼我啊!,罷了,我豁出去了,就與你聯名上書府君!”
刺史王允嫉惡如仇,向來與宦官勢不兩立,十九歲出仕郡中,本來少年得志,但沒多久卻就去職,便是因為捕拿宦官黨羽之故,以他這種剛強的性格,在得知張直與波才有來往后,不用想,定是會毫不猶豫地命令捕拿張直下獄,也就是說,繞這么一圈后,杜佑還是得得罪張讓家,不但還是得得罪張讓家,而且如果被王允知道荀貞來找過他,而他卻因為懼怕張讓之勢而不回絕了荀貞的話,他的名聲也算是毀了。
面對杜佑的苦笑,荀貞寬慰他說道:“杜君放心,張常侍若因此事而有何罪責,我一人擔之!”
杜佑無可奈何,說道:“貞之啊貞之,你,你,,唉。”說實話,他對荀貞此舉是有不滿的,被荀貞趕鴨子上架,肯定心中不爽,不過他與荀貞交往已久,卻也不至於因此就惱怒荀貞。
荀貞笑道:“此乃大功,你我與郭掾交好,有大功而獨占非為交友之道也。杜君,我想咱們是不是再去見一見郭掾?讓郭掾也署一個名?”
杜佑不傻,一聽即知荀貞之意,郡府中這么多郡吏,與荀貞交好的不但有杜佑、郭俊,還有鐘繇,但是荀貞卻不提鐘繇,而先找負責捕賊的他,又找負責斷案的郭俊,明顯是必要置張直於死地了。
他心中想道:“波才的叛兵早就平定了,貞之若要治張直之罪,不會等到今天。他忽然今天來找我,必有原因。”他不知今早劉鄧、高素折辱費暢之事,也不知張直欲因此報復荀貞之事,猜不出原由,但不管是什么原由,能多個人相伴上書總是好事。
郭俊出身陽翟郭氏,與郭圖同族,家世衣冠,數世傳習《小杜律》,本朝以來,其族中只當過公、侯、廷尉的就有數人,為刺史、兩千石等的有二十多人,其余如侍御史之類的六百石吏者更是多不勝數,在郡中、朝中、天下的聲望,比陽城杜氏高得多,甚至從某種程度上而,比潁陰荀氏也高。荀氏之出名只是近幾十年間的事兒,郭氏之名重天下已一百多年了。若能把郭俊也拉進來,自是最好不過。
他沒有異議,馬上說道:“好,好,交友之道,正該如是。”非常積極,立刻從坐榻上起來,帶頭出了堂,與荀貞一道往決曹院去。
決曹院離賊曹院不遠,幾步路就到。到了決曹院,也不等值班小吏通傳,杜佑拉著荀貞的手,徑至堂上,找著郭俊。
郭俊正在辦理公事,兩個斗食小吏跪伏案下,等他審核批示下邊縣中呈報上來的“具獄”。
“具獄”就是在審案過程中所形成的文字材料的總匯。漢制,鄉、縣、郡所審之案件如系人命大案,或者疑案,必須將“具獄”向上級司法機關呈報,稱為“上具獄”,此乃法定的司法程序。如果郡決曹發現其中判案有錯的地方,有權退回重審。當年荀貞捕殺第三氏,縣中就報給過郡決曹,當時就是由郭俊定的案。如前文所述,陽翟郭氏乃是本郡法律名家,世傳法律,只當過朝廷廷尉的就有好幾人,更別說在郡中了,潁川郡決曹掾一職基本都是由郭家的人來擔任的,幾乎成了他家的世襲職位。
鐘繇家兩代為郡功曹,在郡中人事這一塊兒上人脈深厚,郭家世代為郡決曹掾,在法律系統里則是根深蒂固。
見荀貞、杜佑來到,郭俊頗是奇怪,請他倆入座,先沒問他倆的來意,說道:“下邊縣里‘上具獄’,兩位請稍等,待我批復完了再與二君敘話。”
杜佑的性子干脆直爽,既然已經決定和荀貞聯名舉報張直,是福也好,是禍也罷,他都不去再想了,因此方才他還是猶豫苦笑,而這會兒卻就若無其事起來,還有閑情打聽郭俊在批復何案,探頭往案上望了眼,問道:“哪個縣的具獄?”
“潁陽的。”
“是何案情?”
“捕了一伙兒盜賊,縣里斷了棄市,。”郭俊熟悉律法,批復的很快,幾句話的功夫就把案卷看完,批復允可。
跪伏案前的兩個小吏上前將案宗捧起,倒退出堂。郭俊放下筆,笑問道:“二君今日怎么有閑,來我院中?”
杜佑學荀貞剛才去找他時的開場白,嘿然說道:“來給你送一件大功!”
“大功?什么大功?”
杜佑瞧了荀貞一眼,荀貞將欲治張直之罪這件事又對郭俊說了一遍。
令荀貞想不到的是,郭俊頓時拍案而起,說道:“好啊!我等想到一塊兒去了!”
杜佑本以為郭俊會像他一樣聞驚駭,卻不料他竟出此語,愕然問道:“此話怎講?”
郭俊慷慨地說道:“張直橫行郡中,多行不法,我早就想治他的罪了!奈何一直不得機會。今波才反亂,而張直私下與波才早有來往,我正打算趁此機會將他治罪,本就要去找杜君、荀君商議,卻沒料到我還沒去找兩位,兩位先找上我了!”
荀貞亦是愕然,心道:“我與郭俊交往多時,只知他與杜佑一樣,也是頗是貪墨,卻沒想到他小節有虧,而在大節上卻是毫不含糊,竟是如此剛直嫉惡?在這一點上,倒是與志才有幾分相像了。”戲志才雖不貪墨,但在小節上也是很隨意,而於大節無虧,對郭俊倒是佩服了三分,原本還打算費些功夫說服他的,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再費力氣了。
當下三人議定,聯名上書文太守,請下令捕拿張直。為防消息走漏,張直逃跑,杜佑派了幾個本曹的吏卒先去張家里外監視。
事不宜遲,這件事辦的越早越好。由荀貞執筆,便在決曹院中,在郭俊的案上寫了一道上書,三人署名,去到政事堂拜見文太守。
文太守看過他們的上書,大驚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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