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宣康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笑道:“賊兵少馬,來找咱們的多是步卒,眼下夜已深,不利於行,四五里地要走半個多時辰,二十里地要走兩個時辰他們不知我部的具體位置,還得邊走邊搜索,這延緩了行軍度,等他們找到這里,最早也得五不要著急將士們昨夜渡河,今與賊連戰幾場,讓他們再休息會兒,等會兒才有充足的體力去埋伏地點”想了一想,做出決定,“等到四再離開這里”
宣康顧望周邊,除掉站崗的兵卒和撒出去的哨騎外,六百余步騎剩下的都在這里了,大部分都抱著兵器臥地酣睡
因為累,許多士卒打起了呼嚕,幾十、上百人的呼聲,在寂靜的夜里動靜不小,因此荀貞專門叫陳褒帶著幾個人來回在兵卒中巡查,一見有人打呼就輕聲喚醒打呼多是由睡姿引起的,換個睡姿再接著睡
宣康又向林外望去,林外周圍是田野,向北兩三里有個亭部這時夜深,亭部中早沒了燈火,只能隱見亭中的幾個里黑黝黝的,悄無聲息地蹲踞在田野上
今天在官道上的作戰中,宣康手刃了兩敵,雖累得脫了力,好在沒有負傷殺敵前他的心情是激動和期待,臨敵時除了最初的熱血沸騰,后來他無暇去想別的,只顧廝殺,現在入夜,聽到敵人已派出了數千人馬包抄搜索,可能是夜色太黑的緣故,他略微心慌,卻見荀貞鎮定自若,頓時羞愧,自責地想道:“我從荀君渡河前,對子元他們說,不立下大功就不回去如今好容易引得賊兵出了營,怎能反而慌亂呢?”鼓起了斗志
他問荀貞:“戲、荀二君應已出了襄城?也不知現在到哪里了?”
“依照計劃,他兩人率主力出了襄城后,會沿著汝水北岸向西北行,行三十多里,在郟縣東渡河郟在父城西北,過河后,離群山不遠,再南下走十幾里地即能抵達預定的埋伏地點他們沒帶什么輜重,輕裝疾行,計算路程,現應已在渡河了”
現下是三,正是人困,最松懈之時,郝苗所部的注意力又放到了搜索荀貞身上,荀攸、戲志才應是可以順利渡河的
荀貞笑道:“叔業,你先睡會兒大戰在后頭呢,不能到時候沒了殺敵的力氣啊”
宣康聽話地在樹下臥倒,起初沒有睡意,時而暗下決心,給自己打氣,時而仰望夜空,星星不多,稀稀疏疏的掛在深藍的夜空,看得久了,令人寧靜昨夜渡河,今天殺敵,一天一夜沒怎么休息,他雖是年輕人,卻也漸漸困意上來,不覺沉沉睡去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覺到有人推他,輕聲叫他的名字他猛地睜開了眼,半睡半醒間,以為是敵來了,伸手去抽抱在懷中的佩劍,被人按住了手,聽到這人說道:“是我快起來,荀君下令了,要出發了”果林里的枝葉遮住了月光,宣康一下沒看清這人的臉容,但聽出了他的聲音,是程偃
“要發出了?”宣康馬上清醒過來,一骨碌翻身起來,拿眼去找荀貞,卻發現荀貞不在他的身邊,向四處看去,見他帶著幾個親衛和陳褒、江禽、劉鄧等人正行在睡了一地的兵卒中,將士卒們叫醒醒來的士卒有的睡眼朦朧,有的整理衣甲兵器
“已經四了?出發去哪里?”
程偃點了點,答道:“已經四了就在半刻鐘前,有股賊兵,就是先前距咱們只有四五里的那股賊兵到了果林外,被阿鄧帶人伏殺了,想來賊兵不久后就能知道,這里不能待了荀君令下:咱們先裝成逃跑渡河的樣子往汝水走一段距離,然后折往西北行,去埋伏地點”
“現在就去埋伏地點?”
“吾等距埋伏地點約二十里,要走兩個時辰,等到時,天都亮了”在宣康睡著的這段時間里,一撥撥的探騎不斷來報,各路搜尋荀貞的黃巾軍部隊都逐漸接近了果林,不能等他們把包圍圈形成,要在之前跳出去,才好帶著他們去埋伏地點
“噢”宣康見程偃衣甲整齊,臉上沒有席地睡覺留下的印痕,問道,“你沒睡?”
程偃笑道:“荀君沒睡,我怎能睡?”見宣康聞后顯出了不好意思的樣子,又笑道,“你快做準備,馬上要出發了”
待等士卒都起來后,整隊出發
出發前,陳褒神態堅毅地對荀貞說道:“賊今距我近者五里,遠者十余里,若遇賊大隊,請君與禽、鄧先行,褒殿后”他這是怕會被敵人包圍荀貞笑道:“賊本烏合,現又深夜,難以遠視,他們急著找我,行軍的隊形必然亂,你我雖只六百步騎,即便遇賊,亦能破之”
出了果林,哨騎先行
劉鄧部的陷陣曲最為勇悍能戰,放在最前邊,并令走在最前的數十人悉數換上黃巾軍的衣服,額抹黃巾,夜晚不易分辨,萬一遇到敵人,避不開時,盡管他們形跡可疑,但也可以此迷惑敵人一下,利於破敵江禽居中陳褒謹慎機靈,帶著他這一曲殿后
渡河前,荀貞對士卒們進行過短暫的夜行訓練,告訴過他們需要注意的要點此時出林,三個曲魚貫而行,沒打火把,摸著黑,先向河邊去,走在最前的士卒是專門選出來眼神好的,后邊的士卒拉著前邊的衣甲,一個接一個前行,各級軍官時刻注意本部士卒,又分出數騎在兩邊馳行,不斷提醒,又留下幾個細心的軍官落在最后,若有士卒掉隊就收容之若是前邊有溝,一個接一個往后傳:有溝
步卒后是辛璦等騎
荀貞給他們的命令是:若遇敵人,待步卒接戰片刻后,他們就從敵之兩翼沖上去,利用騎兵的度沖亂敵人陣型,掩護步卒快脫離戰場
士卒們在林中先是飽食,繼而休息了挺久,恢復了體力,行軍度不慢
因有探騎不斷送來的情報,對周圍敵人的情況了如指掌,荀貞帶著數百步騎故意先從河邊有小股敵人的方向去,行不及五里,就碰上了這股敵人,隨后不與接戰,而是馬上折往西北行,慌不擇路似的向埋伏地點逃跑
“逃跑”途中,前邊放有探馬,若有敵人就繞開
黃巾軍正在搜尋他們,他們這一露面,沒過多久,各支人馬就先后得到了消息,渠帥、小帥們喜出望外,當即紛紛調整方向,撒開腿在后追趕
不斷有哨騎從前后左右馳回,向荀貞稟報:“東南方十幾里處有千余賊兵正在追來”
這是出營搜索荀貞的兩個渠帥之一的人馬
“后方十里處有百余人賊兵正在尾追我部”
這是巡弋河邊的一股敵人
“斜前西北方三里外有四五十賊兵正向我部趕來”
這也是巡弋河邊的一股敵人
程偃說道:“四五十賊兵也敢來?荀君,我帶人去殺了他們”
荀貞拒絕了他,說道:“現在我部已經主動暴露,眼下是誘敵,不是殺敵,不要管他們避開他們,繼續往埋伏地點去”
“報,前方西南十里處有千余賊兵正向我部來”
這是出營搜尋荀貞的兩個渠帥中的另一個的人馬
西北前方三里外有敵數十,西南前方十里外有敵千余一個在北,一個向南,斜向荀貞來,一個不慎就會被他們截住了
“拿地圖來”
宣康取出早先從荀貞行縣時繪制的地圖,捧給他看
荀貞看了片刻,指著地圖上的一條小路,說道:“咱們走這里,既能避開西北前方的賊兵,又能避開西南前方賊兵”
如此這般,依照哨騎及時回報過來的敵情,對照早先繪制的地圖,荀貞成功地接連避開敵人,急向埋伏地點挺進
此時若從夜空中向下望去,可見在汝水南岸這塊長寬各數十里的地表上,荀貞這一支六百余步騎的精干隊伍就像是一只離弦的箭矢,馬不停蹄地奔向西北群山處,在他們四周共有十幾路的敵人在圍追堵截,但每當到關鍵之時,荀貞卻總能把前面的敵人避開,接著甩掉有兩次,只差分毫就險些被敵人在前頭堵住,但最終他還是倚仗情報的及時和對地形的熟悉而躲過了他們真是幸運之極,一路上都沒有與敵人發生戰斗
一路不停,兩個時辰急行了二十里地,天亮時,望見了遠處的群山,山勢連綿,青翠黛綠,再行半個時辰,天光大亮,到了入山處
荀貞早派了人先去山中聯絡荀攸、戲志才,這時在山口等候,見他們來到,上前回報,說道:“荀、戲二君在多半個時辰前已到了設伏地,士卒們吃過了干糧,正在休息”
探騎從四面絡繹來報,綜合情況,敵人都追了上來,多股敵人合計一處,共近四千人近的離這里只有兩三里,遠的則七八里
劉鄧、江禽、陳褒、辛璦、宣康等人聚在荀貞身前,等他下令
急行了兩個時辰,士卒累得不輕,一個個滿頭大汗,這一停下來,一些人就不管不顧地丟下兵器,坐到地上大口喘息有的拿起水囊大口喝水就是辛璦等騎的坐騎也皆是汗流浹背,打起響鼻
荀貞轉眼往來路上望去,隱隱已可見最先追來那股敵人的身影,約有四五百人敵人的兩股大隊人馬都是千余人,沒有四五百人的,這股敵人應是巡弋河邊的敵人匯聚后形成的一支部隊
荀貞心道:“敵人的大隊人馬尚未到,如果現在入山,頂多能把這最先追來的四五百敵人引進去引進去后,四五百人難以迅殲滅,后來之敵若聽到山中喊殺,定會驚疑,可能就不會入山了”最好的辦法是在山外消滅這股敵人,等敵人的大隊來后再向山中逃跑,可經過兩個時辰的急行軍,士卒們體力不支,萬一因為體力下降而被這股四五百的敵人纏住,在敵人的大部隊到來時不能及時后撤,誘敵之計就會失敗
他做出了決定,心道:“昔日李廣帶百騎遇匈奴數千騎,兵少,逃則死,乃令騎士下馬,虛張聲勢,詐作誘敵,匈奴數千騎不敢擊之兵法云: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虛虛實實,此乃兵法之要今我可反其道而為之,亦用此計,令一部兵卒解甲,坐於山前這股四五百的敵人見后肯定生疑,不敢進,但有我在,他們又不會舍棄而走,等得他們大隊人馬到后,我再帶坐於山前的兵卒倉皇向山內逃遁,到的那時,他們合兵一處,自恃人眾,見我逃遁,定會以為我先前只是虛張聲勢如此,可引得他們入山”
李廣令騎士下馬是虛張聲勢,詐作誘敵,而荀貞現在決定帶一部分士卒坐於山前則是裝作在“虛張聲勢”,先以此嚇阻少量敵人,待敵人大隊來后,再故意讓他看破自己是在虛張聲勢,以此引誘他們入山雖是同樣的一個計策,卻是在反李廣之道而行之
兵者,詭道也兵家之詭變即在於此同樣的計策在不同的環境使用,可能就會起到相反的效果
尋思定了,他令劉鄧、江禽、陳褒、辛璦:“伯禽,阿褒,你兩人先帶人入山中休整玉郎,你帶騎士埋伏山側阿鄧,帶你陷陣曲的人和我一塊兒坐在山口,席地休息”
諸人接令
荀貞又令陳褒、江禽、辛璦:“待會兒敵人來后,見我帶陷陣曲的士卒坐在山口,必生疑不敢擊,等他們大隊人馬到后,我會裝作害怕,逃遁入山,引他們入內等他們進來后,你們不要擊之,只要埋伏好即可等公達、志才的伏兵起后,你們再從后掩殺之”
三人應諾
檢查隊伍,少了七八個人,不管措施再好,總難免有人掉隊這掉隊的人不用說,性命難保,荀貞對此亦無可奈何
敵人先到的那四五百人到時,陳褒、江禽正率部入山
他們遙見荀貞這支人馬分成兩部,一部向山中去,一部二百來人卻解甲,坐在山前,果然生疑,停了下來,遠遠觀看
這支隊伍中的小帥們有的大喜,說道:“荀賊正往山中逃竄,我等可急擊之有的則果如荀貞所料,見此生疑,阻止說道:“若是逃竄,豈有留一部坐於山外口前的?你們看坐在最前邊的那人,鎧甲精良,被一干賊兵護衛,應是荀賊若是逃竄,他豈會后走?不對,此中必有蹊蹺上師有令,萬事謹慎我等且停駐這里監視之,等大隊到齊后再擊不遲”果然不進,只遙觀監視
日頭漸漸升高,敵人陸續來到,見荀貞等人這般模樣,無不驚疑,沒人敢冒進的
荀貞見對面的敵人越聚越多,三千多人了,心道:“圍堵我的敵人應該差不多都來了,可以入山了”裝成懼怕的樣子,帶著劉鄧、程偃等二百士卒紛亂起身,發一聲喊,往山中跑去
三千余敵人中的渠帥、小帥都在陣前,正在商議,見此情形,無不大喜一人叫道:“是了,荀賊被吾等四面圍堵,走投無路,所以方才故布疑計,虛張聲勢,以阻嚇我等,這會兒見吾等人馬齊至,心虛起來,因又往山中逃竄吾等擊之,免得他從山后逃掉”
十幾個渠帥、小帥都道:“正是”就要帶兵追擊
便在此時,郝苗說道:“荀賊狡詐,先布疑陣,今又逃遁,太過古怪,吾等不可大意上師有令:若見有異,可上報吾等且按兵不動,報與上師知曉,聽他命令”
聽了他這話,眾人中雖有不愿的,卻也不敢違背波才的命令,乃眼睜睜看著荀貞入山,遣人飛馬去報波才,等候他的命令
荀貞入到山中,回頭去看,卻見黃巾軍沒有追上來,心中一沉,隱覺不妙,想道:“糟糕難道是被他們識破了?”
隱在山中遠觀之,又見有兩三騎從這數千敵人中飛馬奔出,向南去,猜出必是去通知波才、何曼的,又不覺心中升起了一點希望,心道:“波才恨我入骨,想來是不會看著我大搖大擺走掉的”
等了足足半個時辰,日到午時,四五十個騎兵簇擁著一人來到
來的這人正是波才
波才來到山外,仰望峰巒綿亙,參差對峙,山中林木茂密,令人不知虛實他猶豫再三,再三詢問在場的諸多渠帥、小帥,雖實在不愿放荀貞逃走,卻到底不敢入內,欲派兵繞到山后截荀貞歸路,可那至少需要半天才能繞過去,恨恨地把馬鞭丟下,說道:“不滅荀賊,寢食難安”
荀貞不知來的是波才,卻從諸多黃巾渠帥、小帥、騎士如眾星捧月似的簇擁中看出,來的這人定然不是波才,就是何曼,見他扔馬鞭發怒,作勢再三,卻始終沒有下達入山的命令,心知事已不為之了,嘆了口氣,說道:“罷了,此次誘敵卻是失敗了”心道,“黃巾軍雖然連敗,軍中卻不是沒有人才啊”既知黃巾軍不會上當了,他站起身來,大搖大擺地又走到山口,遙對波才,哈哈大笑,作揖說道:“有勞足下相送,在下荀貞,告辭了”說完,又大搖大擺地入了山中辛璦等策騎出來,在山前口來回奔馳了一陣,耀武揚威過了,亦隨之入山
波才目睹荀貞、辛璦等這一番傲慢作態,僥幸未中計之余,不免惱怒生恨,破口大罵:“早晚滅此豎子大賊”一怒之下,拔劍出來,欲令諸部入山,但看著荀貞入山遠去的背影,始終還是不敢
荀貞入到山中,見到荀攸、戲志才,說了此事荀攸、戲志才連道可惜,宣康也惋惜不已
波才既不肯中計,為防他在山后包圍,眾人立即動身從后出山,北上渡河,到郟東,回去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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