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貞巡營好幾次了,對這些卒雖不一定能叫上名字,但都有印象,打量他倆,笑問道:“你倆怎么還未就寢?”
年輕的卒指著那個四十多歲的卒說道:“他的‘不借’不合腳,腳上起了泡,睡不著我不困,陪他說會兒話”
“不借”就是草鞋百姓窮,一雙草鞋看的也很重,故給之取別名為“不借”
荀貞“噢”了聲,說道:“腳上起泡了?給我看看”撩衣跪坐,坐到了那個四十多歲卒的鋪尾,伸手把他的腳拿在了手中
這個卒嚇了一跳,急忙要抽腳,荀貞抓住,笑道:“怎么?還害羞?”
“不是,不是小人腳臟,不敢污了君的貴手”
“什么腳臟、什么貴手這幾天操練你們都辛苦了,”荀貞叫程偃把燭火湊近,借著燭光看這卒的腳,果然起了水泡,就在腳拇指的側邊,他說道,“這水泡啊,不挑不行,挑開就不疼了”卒們睡的鋪位是用干草鋪成的,荀貞從中揀了根硬茅,將這個水泡挑開
這個卒“哎喲”輕叫一聲,縮回了腳
荀貞起身笑道:“怎么?疼?等會兒就不疼了”招了招手,把文聘召至近前,吩咐說道,“去,打盆熱水來,讓他燙燙腳”文聘應令待走,荀貞又把他叫住,說道,“士卒們操練一整天,累得很,回來營中最好有熱水燙腳”
文聘應道:“是”
“阿偃,你傳我軍令下去:從明晚起,無論操練、行軍,全軍各曲每晚都必須要準備下熱湯供軍卒燙腳所用”
“諾”
“好了,你倆早點休息罷,明天還要操練,還要檢閱你們的曲長心氣很高,想要在明天的檢閱中奪得第一,你們可不要給他丟臉啊”荀貞說笑了兩句,帶著辛璦等人出了帳篷
看著他離去,那個四十余歲的卒嘆了口氣
年輕的卒羨慕地說道:“荀君多么尊貴的身份,親自給你挑水泡,又令曲長去給你取熱水,供你燙腳滿軍士卒也沒幾人有你這等待遇你怎么非但不歡喜,反而嘆氣?”
“唉,后天就要南下,我怕我會死在戰中啊”
“這話怎么說?”
四十余歲的卒舉了舉腳,說道:“荀君名門子弟,郡兵曹掾,一軍之主,為我挑足上水泡,又令曲長給我取熱水,讓我燙腳如此待我,我無以為報,只有以死相報了啊”
這個卒年歲大,不像那個二十來歲的卒頭腦簡單,對荀貞給他挑水泡的目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還就不是為了讓他在日后的戰中敢死奮戰
雖然如此,盡管明知荀貞,但荀貞方才舉止自然,毫無作假之處,與他說話,也是神情真摯,如發自肺腑就像二十來歲那個卒說的,荀貞這么尊貴的身份,“毫無作假”的給你挑水泡,就算明知是為了自己送死,也只能認了所以,他嘆氣
巡完諸曲,荀貞歸帳
剛到中軍,才讓劉鄧等陷陣屯的軍官回去休息,就有留守的親衛來報:“荀君,來客人了”
荀貞心中一動,想道:“莫不是?”問道,“什么客人?”
“從潁陰來的客人”
荀貞頓時大喜:“現在哪里?”
“在帳中”
“阿偃,你留在帳外侍衛玉郎,你隨我入帳”
帳中坐了七八人
荀攸、戲志才兩人皆在,余下的一個是荀成,一個是原盼
另外四人則是宣康、時尚、李博、史諾宣康等四人是西鄉三老宣博的弟子在荀貞任北部督郵時,宣康、李博曾被他召入督郵院中,分別委為小吏后來,荀貞辭官歸家,不久后,他倆就被繼任的北部督郵給辭退了
見他入帳,諸人紛紛起身相迎
荀貞快步走到原盼身前,握住他的手,說道:“原師我這次南下,可謂萬事俱備,就等你來了”轉顧左右,大笑道,“今原師至,我南下無憂矣”
大前天,也就是操練的第一天,荀貞就遣人去潁陰,一個是給家里報平安,另一個便是去找原盼原盼是太平道的信徒,對太平道那一套非常了解,對太平道的高層也很熟悉,有了他來相助,不但可做到知己知彼,如虎添翼,而且在合適的時候,也許還可以把他作為一個奇兵使用
原盼惶恐下拜,說道:“今波才作亂,盼亦道中信徒,且與波才舊識,待罪之身,何敢當君此?”
“誒你和波才不同要說相識,我也早就認識了波才,這陽翟城里認識波才的人多了去了這不算什么罪過月前,陳牛欲在西鄉作亂,原師斬其首,夜馳繁陽亭舍告其賊事,這是大功啊原師,我來陽翟前已將你的這件大功告訴了潁陰縣君,縣君說要對你論功行賞”
宣康插口說道:“荀君不知,縣君已經賞過原師了”
“賞了什么?”
“任用原師為西鄉鄉佐”
荀貞說道:“才給了一個西鄉鄉佐?太輕,太輕原師,你放心,待此次南下破賊之后,我必將你的功勞再稟與府君,別的不敢說,怎么也得辟師一個西鄉有秩”
“今應君召來,非是為郡府賞賜,盼只望能減輕一些盼的罪過”
原盼這話是實話,他雖有殺陳牛、傳警訊之功,但他也是太平道的信徒,且在西鄉的道眾中很有名望,是個“知名道徒”,等朝廷平息賊亂之后,肯定會搜捕天下太平道信徒,他很擔憂到時會牽連到他
“原師是一人來的?”
“盼接到君之手書后,知君召盼必是為破賊,盼老而體衰,恐不能為君出力,所以從本里的子弟中選了五十人隨從前來”
原盼里中的里民全是太平道的信徒,也就是說,他帶了五十個太平道的信眾來荀貞喜道:“好好甚好這五十人現在何處?”
戲志才答道:“已經安排住下了”
“我昔在繁陽亭,得原師之助甚多,他的子弟我都認識,是我的故人,志才,不可輕怠”
“是”
荀貞顧盼帳中,笑道:“都站著做甚么?諸君請坐”
諸人按賓主落座
荀貞笑對宣康等四人說道:“叔業、子元,你們也來了?”
“君遣人赴西鄉召原師,夫子知后,對吾等說:‘荀掾正用人之際,爾等雖無大才,亦小有可觀,可與原師同赴軍中’因此,我們就來了”
“夫子”,說的就是宣博了
荀貞大笑道:“諸君皆宣公子弟,兼通儒、法,俱為干才,怎能說是‘小有可觀’?我軍中正缺文吏、執法,諸君若不棄,文、法兩事就請諸君代勞了?”宣康、李博、時尚、史諾四人離席跪拜:“謹從命”
宣博門下弟子諸多,出眾的還有兩個,一個宣咸,一個王承宣咸是宣博的兒子,要侍奉老父,所以未能前來王承是宣博門下最年輕、也最有才華的一個弟子,但對荀貞當年“捕滅第三氏”一事有偏見,認為他捏造罪名、亂法殺人,所以也沒有來
荀貞對此亦不以為意與原盼、宣康等敘過話,他這才笑對荀成說道:“仲仁,你怎么也來了?”
荀成笑道:“不但我來了,我還帶來了百人”
“帶來了百人?”
“是啊,有咱們族中各家的子弟、賓客,也有劉氏族中的賓客”
荀貞在給家中的信中寫了他將要奉令南下,族中因此選遣武勇的子弟、賓客前來相助不足為奇,但劉氏居然也遣人前來相助?乍看之下,似令人奇,然細想過后,亦不足為奇一則,劉氏和荀氏同在一縣,值此叛兵四起之際,彼此互助是應有之意;二則,潁陰劉氏乃漢家宗室,這天下就是他們劉家的,當然應該派人相助平亂
“為何不見劉家之人?”
“劉家來的都是賓客、徒附”
荀成外之意,劉家來的這些人都是下人,沒資格入帳荀貞了然點頭,再又問道:“人都在何處?”
荀攸答道:“與仲仁帶來的吾族中子弟、賓客一起,都安排在中軍住下了”
荀貞點了點頭
荀成從懷中取出幾封書信,遞給荀貞,說道:“這是家里寫給你的信”
信有四封
一封是荀緄寫的,一封是荀衢寫的,一封是荀彧寫的,一封是陳氏寫的
荀貞把信放在案上,先看荀緄的
在看之前,他先整了一整衣冠,隨后肅容打開信封,抽出信紙,上邊只有四個字:“君子易知”他喃喃語道:“君子易知”
帳中諸人多為飽學之士,對這四個字的出處皆然知曉
此四字出自《荀子》的《不茍》篇,全句是:“君子易知而難狎,易懼而難脅,畏患而不避義死,欲利而不為所非,交親而不比,辯而不辭蕩蕩乎其有以殊於世也”放到眼下,荀緄的重點顯然是第三句:“畏患而不避義死”
荀貞將信放到案上,再次整肅衣冠,面對信箋,拜伏在地,說道:“家長之教,貞謹記”
荀攸亦整肅衣冠,對信拜伏,說道:“攸謹記”
潁陰荀氏乃是荀子后人,荀緄在這個時候,用荀子的名句來激勵荀貞,用意清楚,用心良苦
戲志才動容嘆道:“貞之,君家無愧為我潁川望族,天下名門”
看完荀緄的信,再看荀衢的信
荀衢的信簡單,只有一個字:“殺”
這個殺字寫得酣暢淋漓,占了整個信紙的頁面只觀其字,荀貞就能在腦海中勾勒出荀衢寫時的飛揚之狀
再看荀彧的信
荀彧的信字數多點,寫道:“兄將南下,賊眾我寡《吳子》云:‘用眾者務易,用少者務隘’波才十萬眾居於潁、汝五十里間,其間雖無隘處,然屯重兵於狹地,此亦兵家之大忌也兄沉毅果勇,公達縝密謹慎,志才奇謀之士也,破賊之事,無須彧置喙彧於家中,候兄捷訊”
荀彧沒有參加陽翟守城戰,不了解黃巾軍的戰斗力,因此只能從大勢上分析就像他說的,波才十萬眾居於五十里間,的確是兵家大忌這一點,荀貞、荀攸、戲志才也都看出來了
荀成說道:“文若前幾天帶賓客巡夜,感了風寒,臥病在床,把信交給我后,他說:只恨臥病,不能共與貞之南下”
荀貞關心地問了一下荀彧的病情,末了笑道:“文若雖未來,有此一信,價比千金”問荀成,“仲仁,你此次來,不走了么?”
“不走了不能只讓你和公達‘君子易知’,我也是荀家子弟,也要‘君子易知’”
“哈哈好”荀貞斟酌了一下,說道,“我今天剛問郡中要了一批輜重,軍中尚無輜重官仲仁,你就來當這個輜重官至於你帶來的人和原師帶來的人,就都留在中軍,為我親軍,如何?”
荀成、原盼齊聲道:“諾”
荀貞和荀成的關系很好,說完正事,戲謔兩句,說道:“只是仲仁,你今從軍南下,你家中的瓦當可該怎么辦啊?”
荀成生平最大的愛好:收藏瓦當聞得荀貞此,帳中諸人皆笑
夜已深,又說了會兒話,給原盼等人安排下住處,各去將歇
待人都走后,荀貞打開了陳氏寫給他的信
陳氏的信最厚,絮絮叨叨,講的都是家中事,說家中一切都好,唐兒也好,說她正在給荀貞做鞋,只是這次來不及送來了,說家中的桃花快開了,說家長荀緄、仲兄荀衢待她都很好,常去家中看她,等等等等,足足寫了一兩千字
字數雖多,一字不提荀貞將要南下之事一字雖不提荀貞南下之事,依戀牽掛之情充盈紙上
荀貞讀畢掩信,負手至帳口,掀開帳幕,仰望夜空
深藍的夜空中,明月如鏡不覺已是月圓時
荀貞回到案前,給陳氏回信,提筆寫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寫完,猶豫了一下,又在后寫道,“來信已讀,將南下,恐丟失,附此寄回”把回信和陳氏的來信疊好,一塊兒放入信封,按好封泥,叫來程偃,吩咐他明日派人送去家中
1,漢代的后勤制度和殺敵的賞錢
漢代的計重單位分大石和小石1小石0.6大石
月糧的標準:按大石為二石或二石六斗,按小石有三石或“三石三斗三分少”全部按大石,則有三個標準:二石六斗,二石和一石八斗月糧標準的不同與士卒承擔的義務有關
食鹽的標準:士卒每人每月三升
菜錢、肉錢:居延漢簡:“第四隧長之菜錢二百一十六,又肉錢七十,凡二百八十六第一隧長三年菜錢二百一十六,”簡文提到的菜錢和肉錢應是由國家供應的
軍服:“襲八千四百領,,绔八千四百兩,常韋萬六千八百”常韋的數量剛好是襲和绔的兩倍,“這說明當時是按‘一襲、一绔、二常韋’的方式配套發放的”
軍馬口糧:西漢名將趙充國說:“一馬自馱負三十日食,為米二斛四斗,麥八斛”,共計十石四升馬、牛除消耗糧食,還消耗大量的秣草,即芻稾,“在趙充國統帥的擊羌部隊中,一萬軍馬和牛等畜力的月用芻稾就達到二十五萬二百八十六石”,折合一馬或牛月用芻稾二十五余石
殺敵的賜錢:在青海出土的大通漢簡是西漢晚期的竹簡,上邊記有:“斬捕首虜二級,拜爵各一級斬捕五級,拜爵各二級斬捕八級,拜爵各三級不滿數,賜錢級千”
2,一輛普通的車一次可裝載二三十石,一萬多石,需車三百余輛
《九章算術?均輸》曰:“車載二十五斛”
《九章算術》成書於西漢末到東漢初之間,由此,當時一輛普通的車載重大約二十五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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