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貞立在營中,周圍火把通亮,遠近都是或坐或立的鐵官徒、奴
他心潮起伏,浮想聯翩
他心說:“穿越十余年,入仕兩三年,隱忍至今,終於有了一支完全屬於自己的部曲了”
這一切得來不易
細數他入仕以來的軌跡:最先繁陽亭長,繼而西鄉薔夫,繼而北部督郵,現在郡兵曹掾
從一個斗食小吏,到百石薔夫,再到郡朝重吏,再到如今手握兵權、部曲初成,何其艱難
在亭長與薔夫的任上,他克己忍欲,吃住鄉中,清廉發奮,又是自掏腰包給里民買桑苗,又是冒險夜擊強賊、救援臨亭,又是剛毅果決、捕殺第三氏、為鄉民除害,又是春秋斷獄、刻意傳揚自家的名聲,同時敬重鄉老,結交輕俠,折服豪強
通過一年多的努力,得到了鄉民的敬畏愛戴,得到了族中長輩的看重,并得到了“乳虎”的稱號,名聲傳到郡中,最終從地方升任,得以入郡朝為吏,被故太守陰修辟為北部督郵
在北部督郵的任上,他一如既往,一邊寬仁愛民,一邊嚴懲不法的豪強和濁吏,進一步提升了他自己的名望,把“荀乳虎”的大名從郡南傳到了郡北,同時正式登上了士族的舞臺,行縣到定陵縣外時,李膺的孫子李宣親至縣界處迎接他,把他迎入家中,兩人暢談了三天兩晚
若將他自請為繁陽亭長比作他仕途的“發軔”,那么入李家門就是他仕途上的第一個轉折
在李膺活著的時候,李家的大門被士子們稱為“龍門”,如果有哪個士子能得以入其家門,即被稱為“躍龍門”,一如鯉魚之化龍李膺雖已故去,但李家在潁川、乃至全國的士子中還是很有分量的能夠與李宣結交,說明他不再單單只是“荀家子”,而是成為“荀貞”了
換而之,人們不再只是敬重他的家聲族姓,而是敬重他這個人了
當他只是一個“荀家子”的時候,人們敬重的是荀氏先人的功名,當他成為“荀貞”的時候,人們敬重的是他個人的能力與名望從此,荀氏的出身對他而,只是錦上添花
潁陰荀氏乃是縣中大族,族中子弟眾多,就拿荀貞他這一代來說,堂兄弟幾十個,不可能人人都能成為州郡英杰,不可能人人都能揚名天下如他那個喜歡收集瓦當的堂兄荀成,也就是在縣中有些名氣罷了,出了潁陰縣,沒幾個人知道他,最多在結識后,會說一句:“噢原來足下出身荀氏”荀貞以前也是這樣,現在不同了,人們如今再提到他,首先想到的會是他曾經做過的那些事,然后才會想到他是“荀家子”
也正因此,他娶來了許縣陳家女
也正因此,在故太守陰修離任、今太守上任之后,盡管文太守對他有偏見,不待見他,可在太平道起事之后,卻還是不得不重啟用他,委任以郡兵曹掾之重職,托付以一郡之兵權
不過,雖然如此,數千郡卒只是“托付”給他,這兵權依然還在文太守手中
在知道文太守對他有偏見的情況下,為了避免加劇文太守對他的惡感,在前些天的守城中,他任勞任怨、謙虛自抑,五六天不下城頭,只要太守有召,不管多累多困,馬上即趕去太守府在擊退了波才后,他越發謹慎謙恭,對文太守不敢有絲毫失禮之處,并對此前受到的不公平待遇只字不提,甚至,在文太守提出要他南下擊賊的時候,明知這是個不合理的要求,明知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任務,他依然沒有回絕,而是痛快地答應了
種種的委曲求全,換來了眼前的回報:千余卒和文太守許諾補給他的數百丁壯
“得之不易啊”他感慨地說道
想他在前世的時候,雖稱不上飛揚放縱、恣意風流,但也是一個蓬勃朝氣的年輕人,何曾有過如這些年一般的隱忍深沉、委曲求全?十余年的穿越生涯、亂世求生的渴望改變了他
戲志才問道:“貞之,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明天的訓練”
辛辛苦苦兩三年才總算有了一支自己的部曲,對這千余卒,荀貞是非常看重的他絕不希望他們在五天后的南下擊賊中全軍覆滅俗話說,平時多流一滴汗,戰時少流一滴血要想盡可能地保全他們的性命,保全這支部曲的實力,只能在訓練上多下功夫了
樂進問道:“訓練?”
“噢,對了,有件事要告訴你們剛才太守府軍議,府君已下了軍令,命吾等南下擊賊,時間就定在五天后”
“五天后?南下擊賊?”
圍在邊上的文聘、江禽、高素、程偃等人頓時嘩然
許仲一直都在警惕地注意周圍,此時雖依然保持了沉默,但也將頭轉了過來,把目光投到了荀貞的身上
陳褒的臉上亦滿是驚訝的表情,不過他也沒有說話
江禽問道:“府君給咱們了多少人馬?”
荀貞揚起馬鞭,環指周圍的鐵官徒、奴:“六個曲,一千二百人,外帶數百丁壯,總共兩千人”
“讓咱們帶著這一千多卒南下?就給了咱們這么點人?荀君,我這就去找府君,請他收回成命”文聘大怒,轉身就要走
“攔住他”
許仲、陳褒一人一邊,拉住了文聘
荀貞笑道:“怎么,害怕了?仲業,你雖未加冠,每有英雄氣前幾天,我出城擊賊,你自請從之,躍馬賊軍陣中,連斬賊軍甲士十數,傷而不退,城中贊你是‘少將軍’,府君也對你稱贊有加今天卻是怎么了?府君給了咱們立功的機會,你反而畏縮?”
文聘從荀貞出城擊賊時肘部受了傷,尚未痊愈,被許、陳兩人拽到了傷處,疼得倒抽了一口涼氣,被荀貞又一出相激,臉上時白時紅,憤憤地說道:“聘雖年少,亦知忠義,為忠義而死,死得其所前些天從君出城擊賊,為的是保全城中百姓,即便死在陣中,聘也不悔可今日府君令君南下擊賊,卻分明是讓君去送死就憑咱們這一千多卒,怎是波才十萬眾的敵手?”
荀貞環顧左近,見諸人在聽了文聘的這番話后都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對這一幕場景,他早就想到了
便是智如荀攸,對此事也是表示反對,何況文聘等人?
他笑問諸人,說道:“看來,諸位都贊同仲業的想法了?都覺得府君是咱們去送死,都不愿南下?”
江禽說道:“也不是不愿南下,只是就憑咱們這一千多人?仲業說的對,怕是打不過波才啊”
“你江伯禽的大名,府君都聽說過我聽仲業說,府君上任本郡不久,就曾詢問過他:‘潁陰西鄉江伯禽何許人也’?仲業,你當時怎么回答的?”
“府君確實問過我,我當時回答說:‘江伯禽,潁陰大俠,輕財好義,急人之難,為郡人所重’”
“說的好啊‘輕財好義,急人之難’你這個‘為郡人所重’的潁陰大俠江伯禽也害怕了?波才就有這么可怕?”
“我不是怕波才,而是覺得府君給咱們的人馬太少,且都是卒”
“那你來說,怎么樣才算‘人馬不少’?”
“若將郡卒也撥與荀君,或可與賊兵一戰”
“若把郡卒也撥給我,那我且問你,陽翟誰守?陽翟若有失,你我失去了后方之倚仗,便如無根之木,即使有萬人之眾,也是孤軍獨懸當其時也,四面八方則賊,吾等將何以自處?”
江禽語塞,頓了頓,說道:“苦戰多日,方將賊兵擊退禽聞賊兵已南下汝水沿岸,陽翟暫時無事,何必急於南下,以卵擊石呢?”
“那以你之見,何為上策?”
“府君早就遣人去請朝廷援兵了,援兵早晚會到禽以為,當今之計,不若固城自守,靜候援軍,等到援軍到來,與之合兵一處,南下破賊不晚”
“伯禽,郡人贊你‘輕財好義,急人之難’如今,波才兵臨汝水,隨時可能會南下肆虐,郡南數十萬百姓盼你我如大旱之盼云霓你往日在西鄉,一次只能解一人之難,是為一人紓難,而此次南下擊賊,一次將解數十萬百姓之難,是為半郡紓難事若成,則天下慕君之名,君之名將過於郭解、蘇不韋事若不成,亦將會名傳鄉里,為后人頌,伯禽,你是想做一鄉之俠、一縣之俠,還是想做一郡之俠,一國之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