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因為我是兄,所以才應該由我來送你啊。”
兄友弟恭,彼此爭著送對方,終荀彧還是沒能拗過荀貞。荀貞送他走著,問道:“我明天一早便歸家,你有信或者別的什么東西要我捎回去么?”
“有一封給家父的回信,還有一卷才從書肆上購來的書與兩塊瓦當,要麻煩阿兄幫我捎回。”
“瓦當必是送給仲仁的了,書是給何人的?”仲仁即荀成,就是荀貞那個喜歡收藏瓦當的族兄弟,和荀貞的關系也挺的。上次荀貞離家來郡,荀成和荀攸、荀祈一樣都是送他了百錢。
荀彧答道:“書是送給我從兄仲豫的。”
仲豫即荀悅,八龍之首荀儉之子,荀氏同輩、晚輩之中,若論軍機智謀,他不及荀攸;若論處理政務,他不及荀彧;但若論學問,無人能及。荀彧比他十五歲,非常佩服他。荀貞對此也是知道的。到了主簿舍,取了信、書、瓦當,荀貞借了荀彧的行燈,轉回督郵舍。
到了舍內,許仲等人還沒休息,夜下的院里等他。
荀貞隨手把燈交給門的老蒼頭,吩咐道:“明天還去主簿舍。”蒼頭應諾。
天氣炎熱,院中輕俠大多光著膀子,只穿著牛犢短褲,唯有許仲、“蘇君”蘇正兩人衣衫俱全,穿戴得甚是嚴整。荀貞熱壞了,一身都是汗,接過夏遞來的蕉扇,呼啦啦猛扇了幾下,略得清涼,有了余暇問許仲、蘇正。他笑問道:“你倆也不熱?裹得跟個桶棕似的?”
蘇正年歲不大,二十多歲,與荀貞相仿。他一正經地答道:“我父母從就教我,‘正’者,正也。名為正,不敢不衣冠正。”
荀貞覺得笑。他和蘇正也認識一兩年了,尤其西鄉這一年多,差不多朝夕相見,不敢知他的脾氣性格,也了解得差不多了,知道他是一個表面上總一正經,實際上卻常做出令人哭笑不得之事的人,簡而之,用后世的語形容,兩個字:悶騷。
此時見他又是一副莊重嚴肅的模樣,換平時,荀貞會打趣他兩句,今夜有心事,提不起笑的興趣,轉問許仲:“君卿,你呢?你的名字可不叫‘正’啊。”
許仲簡意賅,答道:“君尚未歸,我不能寬衣。”
荀貞一笑,想起了荀彧提醒他要提防刺客之語,心道:“文若的也對,謹慎為上。”有心叫許仲留下,和程偃一塊兒隨從侍衛,想了一想,又放棄了,想道,“西鄉別院不可無君卿。”西鄉別院的那些輕俠,是他至今為止重要的羽翼爪牙,不交給心腹人掌管無法放心。
他道:“府君給我了五天假,我明天回家。君卿,你們也收拾收拾,明兒跟我一塊兒回去,不必跟著我進縣了,你們直接去西鄉。到了西鄉,叫阿偃和阿鄧帶他們隊人去我家找我。”
“是。”
荀貞拿著扇子又使勁搖了幾下,把扇子丟回給夏,道:“多扇幾下又不涼快了,身上反又多出一層汗。,大家都早點歇息罷。”
諸人轟然應諾,送他回去后院,各歸屋中休息。蘇正和另幾人嫌屋里熱,拉了席子出來,鋪樹下,便就以天為蓋,以地為床,睡了當院,還自稱:“為荀君守夜。”
荀貞一笑了之。
回到后院,宣康、李博披衣出來,三人又略談了幾句。
荀貞道:“你倆今被除為督郵院吏,已是吏身,行動再不得自由。我明天歸家,你倆不用陪我了,先去功曹要來除書,然后便去院中就職罷。待我歸來,再給二位擺酒慶賀。”
李博很高興地應了,道:“下與叔業今既被任為督郵院吏,便是督郵的下吏,不合適再督郵舍里了。我二人明天就搬出去,去吏舍里。”
荀貞點頭道:“也。”
李博見他心不焉的,以為他是累了,拉著宣康告退回屋。
荀貞是有點累,可他心不焉的原因卻非此。他大步進到屋里,兩三步來到案前,從袖中取出荀緄的信,急不可耐地去掉封泥,抽出信箋,接著燭火了起來。唐兒聽到他回來時,就點亮了燭火。
荀緄的信不長,四五行。右兩三行的是荀貞巡行郡北事,大意即是荀彧過的那些,不外乎叫他心辦事;隨后講的是荀衢已去陳家納過采,也問名占卜了,兆遇金水旺相,是康樂、強健的預示,子孫大吉的征兆,叫他早點回家一趟。
信末,提了一句:“衢從許縣返家,喜:‘可召貞速歸,《詩》云:辰彼碩,令德來教’”。
荀貞把這句話讀了兩遍,心道:“‘辰彼碩,令德來教’,我得是出自《詩經?車舝》,講的是郎迎娶娘途中的喜悅和思慕之情。‘辰’,美善貌;‘碩’,德高貌美之;‘令德’,美德;‘來教’,帶來教我。”琢磨想道,“分辨詩中意思,仲兄明明是陳家德高貌美,催我快點回去迎娶她過門啊。這是話。文若為何支支吾吾,欲又止?”
他想了一會兒,恍然大悟:“是了!文若是我族弟,我是文若族兄,陳家過門后就是他的族嫂。嫂叔不親授。是以他作為族弟,不夸獎族嫂的美貌。”自失一笑,心道,“荀貞之啊荀貞之,你也有患得患失的這一天?”
他到底是從后世穿越來的,縱使受到了當世的一些影響,縱使也知道當世男子能娶妻、可納妾,對士族大家來,婚姻多的是結為姻黨,利益聯盟的關系,可畢竟有點放不下。至此,方才松了口氣。心情放松下來,熱又重上身。他把信收,連荀彧托他捎回去的那幾樣物事并存入箱中,打算明天回家時隨車帶走,解開衣帶,準備出去沖個涼。
這時,他才到唐兒。
唐兒坐床頭,以手支著臉頰,正呆呆地著他。荀貞拿手她視線前晃了兩晃,笑道:“發什么呆呢?”唐兒回過神來,開口欲,又閉上了嘴,強笑道:“沒有啊!啊,少君是要沐浴么?賤婢燒得有溫湯,這就給少君盛來。”
“這么熱的天,用甚溫湯。”荀貞納悶,想道,“今兒是怎么了?一個個都欲又止的。”問她,“我走了多日,舍里一切都還?”
“。”
“沒什么事兒?”
“沒。”
“那你愁眉苦臉的作甚!”
“沒、沒有啊。”
“還沒有!”
“,少君,你去隔壁屋里就知道了。”
荀貞出門,去到隔壁屋前,門沒鎖,推開來,見室內床上睡著一人。
1,會任之家。
西漢時,“長安中奸猾浸多,閭里少年群輩殺吏,受賕報仇,相與探丸為彈,得赤丸者斫武吏,得黑丸者斫文吏,白者主治喪。城中暮煙起,剽劫行者,死傷橫道”。
到了東漢,刺客這個行當加有組織化,有了專門的“會任之家”,也就是中間人,“受者十萬,謝客數千”,收十萬錢,給刺客數千。這些會任之家“重饋部吏,吏與通奸,利入深重,幡黨盤牙,請至貴戚寵臣,聽於上,謁行於下。是故雖嚴令、尹,終不能破攘斷絕”。
有關會任之家的述出自王符的《潛夫論》。王符卒於163年,則靈帝朝時,此類會任之家大約還繼續活躍著。
2,選士而論族姓,用人則必閥閱。
王符:“貢舉則必閥閱為前。”仲長統:“天下士有三俗:選士而論族姓閥閱,一俗;交游趨富貴之門,二俗;畏服不接於貴尊,三俗”。仲長統於光和三年,這個時候剛兩歲。
220年,曹魏代漢,陳群制訂了九品中正制。實際上,九品中正制的意一是為了穩定政治局面,二是為了試圖改變漢末以來察舉的種種流弊,“蓋以論人才之優劣,非為士族之高卑”。直到魏晉之初,才學還是考選士人的重要標準。只是越發展越貴族化,終成為了貴族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上品無寒門無士族。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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