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拜謁過明府,明日就出城。”
“也不用這么急。先休息幾天,熟悉熟悉縣里的人物風土。我府中吏員不少,該認識的也認識一下,以后你們就要同朝為吏了,可千萬別見了面還不知道對方是誰啊。哈哈。”
荀貞不這么想,他道:“貞竊以為,不必先見諸吏。”
“噢?為何?”
“正因與郡吏多不相識,才方便貞微服行縣。”
“之有理。”陰修從善如流,“既如此,便按你所。”
星月朦朧,夜色悄臨,夜風吹動院中樹葉,簌簌颯颯。風入堂上,溫香宜人。案幾上的蠟燭隨風曳動,滿堂搖紅。陰修瞇著眼往堂外瞧了,道:“只顧與卿話,不覺夜色已至。,貞之,餓了吧?便我府里吃些酒食罷。”
荀貞應諾。
自有堂外候著的侍接命,吩咐廚中上飯。須臾,熱騰騰的酒飯端上。陰修為主,荀貞為客,鐘繇、荀彧兩人作陪,絲竹歌舞的相伴下,一頓飯吃了兩個時辰。待荀貞告辭拜別時,夜已深沉。鐘繇、荀彧一個是郡功曹,一個郡主薄,也各自有舍,和他一起出了太守府。
府門外的街道上早無人蹤。鐘繇仰望夜色,道:“快該宵禁了。,貞之,我有幾句話想明天再給你,你你明天要微服出城。這樣吧,我長話短,咱們就這太守府的墻下敘談幾句,如何?”
府門外很安靜,一個路人也沒有,只有幾個持戟的甲士。
荀貞應道:“是。”心中奇怪,想道,“他想要給我什么?這么急,都等不到我行縣回來?”跟著鐘繇走到墻邊。荀彧也跟了過來。鐘繇立墻下,放低聲音,道:“你應知我已任郡功曹多年。”
“是。”
“那你又知不知道費暢是何時任得北部督郵?”
“聽鄉人是三四年前?”
“對。那你又是否知道費暢是張讓家的賓客?”
“知道。”荀貞聽到這里,約莫猜出了幾分鐘繇想要什么,暗道,“莫非和費暢有關?”
鐘繇順著自己的話往下:“張讓貴寵,天子常謂‘張常侍乃我公’,他的兄弟子侄布列州郡。費暢只是他家的一個賓客,性粗鄙,無所長,只不過因為能善諛,諂媚奉承,為巴結主家不辭吮癰舔痔,從而得了張讓兄子的歡心,而就此一步登天,被當時的太守辟除為北部督郵。我那時已是郡中功曹了,極力勸諫而太守不聽。一年后,當時的太守被征入朝中,何公繼任,亦不斥黜費暢。前年,何公又被征入朝中,陰公接任。陰公賢明仁德,到任以旌賢擢俊為務,廣召諸姓子弟,查其優劣而用其賢才,因有文若被辟主薄,有你被除郡督郵。”
荀貞點了點頭,心道:“原來費暢能當上北部督郵,是因為張讓兄子。”想起來太守府前街上碰見的那幾個騎士,又想道,“不知這個把費暢推到北部督郵位上的‘張讓兄子’是否就是那個我街上遇見的‘張讓兄子’?”道,“陰公賢明,是我郡人之福。”
“是也。我郡中已多年未有賢守,今得陰公,天降之福。,我便找了個機會向陰公免冠請罪。”
荀貞問道:“免冠請罪?”心中了然,“必是以請罪為借口,勸諫府君罷黜費暢。”來鐘繇成功了,至少費暢已不再擔任北部督郵,“,只是,費暢卻怎么又被朝廷拜為了郡丞?”想到了一種可能,“莫不是因為張讓之力?”
他心思靈敏,又瞬間從這個可能推導出了一個不的結果:“哎喲,郡丞雖是六百石,名義上為郡守副手,卻無實權,遠不及百石督郵。我就納悶,費暢怎么會被遷為此職,如此來,卻是因為陰修、鐘繇的緣故?這下子,他倆可算是和費暢結了仇,和費暢結仇就等同和張讓家結仇。我又這個時候被除為北部督郵,接了費暢的任,不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費暢沒準兒連我也一起恨上了。”
鐘繇不知他這一瞬間就想了這么多,接了他那一問,接著道:“對,我向陰公免冠請罪。我:‘昔年汝南太守宗資署范滂為郡功曹,范滂嚴整疾惡,郡吏中凡有行違孝悌不軌仁義者,皆掃跡斥逐,不與共朝,:污穢人,不宜污染朝廷。汝南為之一清,吏民稱頌,不是頌揚范滂能干,而是贊美宗資賢明。我今和范滂一樣,為郡功曹,卻不能為郡朝斥逐人,為明府彰顯賢名,愧對先賢,慚對明府’。我請求府君把黜免。”
“府君必不會同意!”
“府君的確沒有答應我。他問我:‘朝中誰是人’?我即舉了費暢之名。”
“府君便把他黜免了?”
鐘繇搖了搖頭:“府君行事謹重,雖有黜免費暢之意,卻猶豫難定。我因又建議:‘郡郡丞任滿將走。不如上奏朝廷,表費暢之功,就他兢兢業業,明德慎罰,有功郡縣,可轉遷郡丞。郡丞六百石,乃是超遷,費暢必喜。如此,則能既解民之苦,又不得罪當朝權宦,兩全其美’。”
荀貞心道:“所謂‘府君行事謹重’,顯然是虛詞美化,必是陰修憚畏張讓之威,所以才猶豫不決。,原來費暢轉遷郡丞不是因張讓之力,而是賴鐘繇之謀。我剛才卻是猜錯了。”雖然猜錯,但他剛才推導出的那個不的結果卻依然存。固然,鐘繇所不錯,從督郵到郡丞確實是超遷,費暢可能會為此高興,可從督郵到郡丞也的的確確是明升暗降,也不能因此就排除費暢會不會暗中恨。他道,“原來費暢離任轉遷全是鐘君之功!君為郡民除殘暴,無愧前賢。”
“費暢雖轉遷郡丞,但他郡北卻留下了一個爛攤子。他任北部督郵長達數年之,任時貪婪成性,求無度,郡北諸縣受其苦,民怨滔天,又有一干縣吏、豪家與他交通貨賂,彼此勾結,橫行縣鄉,郡中幾乎不能治。”鐘繇話至此處,才算轉入正題,他盯著荀貞,問道,“貞之,你可知我為何向府君舉薦你為北部督郵么?”
“請賜教。”
“你西鄉奮勇搏擊,誅滅豪強,果決勇敢,一鄉清平。如今的郡北諸縣正需要你這樣的人去監督啊!”
“除強誅暴,懲惡揚善,為民立命,為圣天子開太平,正該吾輩所為!貞今已知君舉薦我的深意,請放心,我必竭力而為。”
鐘繇大喜,道:“,!”又細細地叮囑道,“卿有為民立命、為圣天子開太平之志,真荀家子也!只是,卻也不可魯莽,不能操之過急,急則亂。你此次微服行縣,只要就行了。完之后,遍知諸縣誰奸誰良,對郡北諸縣都了解了之后,正如你所:再作打算不遲。子曰:‘必也臨事而懼,謀而成者也’。”
“是。”
“貞之,吾家與汝家是數代之交,咱倆以前雖見面不多,但傾蓋如故。現你、我和文若同朝為吏,當齊心合力,上為府君分憂,下為民誅惡。”
“敬從教。”
荀貞轉臉,與荀彧對視了一眼,都到了對方臉上的苦笑。
臨上任前,荀緄先后交代他倆:“要謹慎”,不要給宗族惹禍。誰知荀貞這才剛上任,鐘繇就太守府外的墻下將澄清郡北的重任相托。該怎么辦?是聽荀緄的,還是聽鐘繇的?
,督郵乃郡之極位,自有舍院居,不必和普通的郡吏擠宿舍里。
《后漢書?郅壽傳》:郅壽冀州刺史任上時,“又徙督郵舍王宮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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