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了文直與文聘一眼,見他倆也正看著自家,心中一動,接著又想道:“文氏雖可稱南陽大族,但并無名士、大儒,至多一地土豪罷了,而這文聘的體貌雖然雄壯,但我在潁陰從沒聽說過他的名字,應該是沒有過什么出色的事跡,不像夏侯惇,年十四為師殺人,遠近皆聞,服其孝勇膽氣。,或許就是因為這兩個原因,所以文聘游學潁川時,沒有能得到潁川名士們的青眼,故而默然無聞、史籍不載?”越想越覺得是這回事兒。
在他的印象中,文聘的名聲沒有關羽、張飛、張頜、張遼等等名將們大,可應該也算一員良將,而且好像當過太守,文治武功應該都不錯。
他想道:“方才慨嘆人生如朝露日晞,轉眼就碰見文聘,這是天意么?”他一向都是當機立斷的人,當即作出決定,心道:“‘天賜不取,反受其咎’。沒想到我這一次來縣廷,居然能撿到這么一個‘大漏’!”因笑道,“仲業年未弱冠便辭父母,遠千里,求學外州。馬伏波曾‘丈夫為志,窮當益堅,老當益壯’,仲業可謂是‘少年堅壯’了!你既有王世公的志向,我雖不才,也愿鼎力相助。,這樣吧,你遠來初到,且先隨你叔叔把住處安置好,若是有意,等過幾天,我給你引見我族中長輩,如何?”
文直拉著文聘長揖到地,說道:“不敢請耳,固所愿也。”
荀貞走得遠了,回頭看時,文直與文聘還站在原地未動。見他回首,兩人又都長揖。目送著他遠去,文聘問道:“阿叔,這位荀君也在縣中為吏么?”
“不錯。”
“我見他赤幘佩刀,沒有綬印,腰間插了一塊木板,倒像是亭長的裝束?”文聘年紀不大,心思縝密,早在看荀貞的第一眼時就覺得奇怪,只是他少年老成,沒有當即就問。這會兒等荀貞走遠了,才將疑惑道出。
文直與荀貞接觸得不多,今天是頭次見面,但聽朱敞提過幾次,這幾天又在縣中多聞他在繁陽亭的所作所為,所以自認為對荀貞還是有些了解的,說道:“荀君出身高陽里荀氏,以荀氏的聲望,不肯來縣中為吏,主動請求任一亭長,奇人奇志。二郎,你萬不可因此小覷!”
“是,是。”文聘口中答應,臉上不以為然。
“我知你自小便有大志。汝南陳仲舉年十五‘大丈夫當掃除天下,安事一室’?你常以此自比。但須知,一室不掃,如何掃天下?這天下缺的不是豪之輩,而是肯踏實做事的人!,你可知道,今日荀君來縣廷是為何么?”
“為何?”
“他任亭長不到兩個月,美名傳到縣中,縣君因欲拔擢他為門下主記。”
“不到兩月,擢為主記?”
荀貞盡管出身荀氏,族中的聲望會給他的仕途一個很大的幫助,但是若無卓越的政績,縣令也絕不會在他任亭長還不到兩個月的時候,就想要將之拔擢為主記。文聘頓時來了好奇,問道:“他在亭中都做了什么?”
“你先別管他都做了什么,你可知他是怎么回答縣君的么?”
“怎么回答的?”
“‘亭長,我所愿也,今因美職棄之,有始無終,非義也’。”
“,他拒絕了?”
“正是。”
文聘抬眼往遠處看,荀貞的身影已消失在了人流中。
“荀君年方弱冠,比你只大幾歲。在我看來,你的志向雖大,但虛無縹緲,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陳仲舉的,而荀君的志向看似雖小,深不可測。”
文直博覽群書、眼光獨到,文聘一向很服氣他,改變了不以為然的態度,虛心地問道:“因為他辭主記不就,所以深不可測么?”
文直搖了搖頭,說道:“若他只是自請為亭長,我也許會認為他是一個沒有志向的庸人;若他只是辭謝拔擢,我也許會認為他是一個志向高潔的士人。但如今卻是,他自請為亭長后,只用了不到兩個月,就使得黔首稱頌、輕俠俯首,德化遠至外亭,引鄉中豪強折腰,分明是個真有才干的人。有如此的才干,他卻請任亭長、不為縣吏,今天更又辭謝縣君的拔擢,他的志向,我實在是看不透,只能勉強說他是一個不顧人之是非,堅守自道的豪杰之士!”
文聘仰著頭想了半晌,說道:“的確讓人看不透。”
“我隨朱君來潁陰已有數年。荀、劉家中的賢人、俊才,我大多見過。有的人志向高潔、不應朝廷征辟,有的人志向遠大、欲為國家棟梁,有的人才思敏捷、下筆萬,有的人負氣倜儻,有縱橫才,此輩諸子固然皆賢人俊士,但他們的志向,我一眼就能看出,唯獨荀君,看不透,,看不透。”文直連連搖頭,似是感慨,又似是迷惑。
聽完了文直對荀貞的評價,文聘再又忍不住抬望眼,往遠處看,只見行人來往,牛車吱呀,哪里還有荀貞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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