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的客套話,荀貞自來亭中后已經聽過了很多次,但這位馮家的主人卻給了他不同的感覺。別人說的時候,不管真、假,至少表現得跟真的似的,而他,卻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客套”,表情淡淡的,語氣很敷衍,連剛才的行禮也是隨便拱手,腰都沒彎一下。
荀貞答道:“不敢,不敢。”
“不知荀君光臨,有何貴干?”
“一來見見馮公;二則,時值九月,該開始著手備寇,在下打算蕭規曹隨,一切都按前任鄭君的章程行事,操練的地點依然選在了貴莊西邊的林地、丘陵。所以特地前來,給足下說一聲。若有什么打擾,多多包涵。”
馮溫一臉“我猜你就是為這事兒來而來”的表情。荀貞召集里民、備寇冬月,動靜很大,馮溫雖不常在南平里住,但也不可能一點不聞。
他說道:“那片林地、丘陵不是我家的。荀君若想在那里操練,盡管操練就是。”頓了頓,說道,“前天,南平里的里長來找過俺,也是為備寇之事,想讓俺出些米糧,貼補亭中。俺當時沒答應,倒不是拒絕。里中出多少,那是里中出的;俺出多少,那是俺的。怎能混淆?”
荀貞搞不懂他想說什么,說道:“馮公之有理。”
“荀君請跟俺來。”
馮溫轉身,徑往堂外走去。
荀貞呆了呆,與陳褒對視一眼,兩人跟上。在進大堂前,他們都脫了鞋子,在門口將鞋子穿上。馮溫大步流星,穿過中院,走過三門,領著荀貞兩人進入后院。
較之前邊,后院有些臟亂。右側是豬圈、牛欄、雞塒,緊挨著是廁所。
中部是廚房,廚房門開著,兩個三四十歲的大婢正在里邊忙活。荀貞瞥見里邊有灶、釜、案等設施、廚具,并見壁上掛的有肉。廚房不遠處是一眼水井,井上有蓋。
馮溫帶著他們,順著門邊的石子路,來到左邊。
左邊前頭是片空闊的場地,細沙鋪地,立有箭靶,一邊擺放著兩個蘭锜。
蘭锜,即兵器架的統稱。“蘭”置刀劍,“綺”為弩架。剛才荀貞在馮家正堂時,見到的那個放寶劍的架子就是蘭锜。不過那個比較小,只能放一柄寶劍,而面前的這兩個大很多。
蘭锜和后世那種常見的兵器架子不同,它不是敞開似平放的,而是豎直的。
就拿眼前這個來說,下為方形底座,其上為一個菱形木柱,木柱上邊承托方形的木板,木板豎立,分為五層,每一層上邊都有托鉤,總共十個。兵器就放在托鉤上。如果是放置刀、劍的話,兩個托鉤上放一個。
其中一個蘭锜上放了五柄環首刀,另外一個蘭锜上掛了兩支弩。
馮溫指著蘭锜,說道:“刀皆產自蜀中,百煉鋼刀,每刀值錢三千。弩乃陳國所制,俱為佳品,每弩值錢萬五千。,荀君,你從縣城中來,又是名家子弟,見多識廣,俺請教你,我家中的刀、弩算不算精良?”
“陳國”,即今河南周口一帶,孝明皇帝將此地封給了他的兒子陳王劉羨,是為陳國,位處潁川郡的東邊,兩國(郡)接壤,距離潁陰只有一百多里地。
現今的陳王是劉羨的曾孫,擅長弩射,十發十中,并且能“中皆同處”,準頭了得。因他好弩,所以府庫中藏有數千的強弩。但是,陳王善射,卻并不代表“陳國的弩”就是好的。因為相距較遠,荀貞看不清那兩支弩的形制,也不能貿然提出試試,但隱隱覺得,如果真是產自陳國,估計值不了一萬五千錢,他說道:“蜀刀的鋒銳天下皆知,當然精良。”
他只說刀,不說弩。陳褒聽出了意思,瞧了他一眼。馮溫卻沒有聽出來,回身指向前院、中院,說道:“這些刀、弩只是我家藏兵的一部分,前院所住的奴婢不說,中院所住之族人亦多有佩刀。我家徒附、奴婢,加上族人,本家人,四五十余口。俺想請問荀君,算不算人眾?”
大戶人家的莊園,有的方圓數十里,住民上千,比起他們,四五十人實在不多,但只就繁陽亭來講,南平里整個里也才幾百口人,他們一個莊子頂得上小半個里了,荀貞答道:“自然算是人眾。”
馮溫轉回身,又向前指,說道:“這是俺家的倉樓,存滿時,可儲糧千石,足夠我莊中人吃用一年有余。俺請教荀君,算不算糧多?”
倉樓在左邊的后頭,挨著場地,總共有兩座,三層高,墻壁上有花紋裝飾,開有小窗。兩座樓頂的正脊端頭分別有一只孔雀,相向而立。
那孔雀昂首翹尾,栩栩如生。荀貞瞧了眼孔雀,又瞧了眼昂首直立的馮溫,笑道:“算多。”
“請荀君跟俺這邊來。”
馮溫邁開大步,昂首挺胸,又在小奴的侍從下,領著荀貞、陳褒走到院子的右邊。右邊有座門,關閉著,他示意小奴推開。門后是一大片的菜圃,地畦齊整,設有渠道,可以澆灌。菜圃再往前,是果園,種的有梨、棗、楊梅等樹。果園的外邊便是莊子的圍墻了。
“糧可供莊中人吃一年有余,若再加上菜、果,請問荀君,夠不夠兩年吃用?”
“足夠了。”
馮溫昂著頭,又指點四面圍墻,說道:“俺家的圍墻高三丈,費時兩年,墻外并有溝渠,墻內又有望樓、角樓,請問荀君,算不算堅固?”
荀貞大概已猜出了他的意思,笑道:“堅固。”
馮溫驕傲地問道:“俺有好刀、強弩,有勇士、壯奴,有儲糧、果菜,有高墻、深溝,請問荀君,若真有寇賊來犯,俺這莊子守得住、還是守不住?”
“守得住。”
“所以,俺并不指望亭中‘備寇’。如果亭中真有事,說不定,諸里還得靠我家援救!,不過,雖然如此,俺不是只顧自家的人,我們馮家祖祖輩輩居住本亭,和諸里的里民也算鄉人。鄉里鄉親的,我家富、他們窮,幫一幫他們也是應該!積個陰德。荀君你說對不對?”
荀貞的脾氣真好,繼續笑道:“對。”
“和去年一樣,俺家出五十石米糧!”
外之意,出了這五十石米糧后,你們就別來煩我了。
荀貞笑了一笑,說道:“我今來貴莊,不是為米糧而來。只是來通知你一下,今年操練的地點還是在你家西邊。事情已經說完,在下告辭了。”說完,不顧愕然的馮溫,自招呼陳褒離去。荀貞雖和善,也是有脾氣的,這等坐井觀天之輩,多無益,且等日后慢慢收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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