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紹忍不住多看了那條冒著煙的大船。
聽說,北方這樣可以日夜不停、逆水而行的大船不止一條。
他又想起,江南的水師是如今朝廷最后的倚仗,可是,等這些船多了起來,南方的水師,真的能擋住么?
剩下的路程,他都有些心神恍惚,思考著北地見聞,一直到隊伍在淮水上船,穿過廣陵時,他才驟然回過神來。
讓他回神的,是經過廣陵城時,城外那延片的窩棚,還有那一群群無生氣的、宛如枯縞的流民。
洛陽亂時,北方世家南下,帶來了極多的僮仆部曲隨行,后來,很多失勢的家族都沒了土地,又遲遲找不到依靠,自然也維持不了僮仆的開支,便斷尾求生,遣散了這些人。
失了主人的僮仆與部曲便成了流民,強健些的,被招入軍中,剩下的,便多是些老弱病殘,在城外尋些野食,生死由命。
這在亂世是常事,先前他去北方,也是從這里經過,但都沒像如今這樣的刺目。
他在薊城也看到許多老弱,但都是一個個尖牙利嘴,撒潑難纏,尤其是那些有套有紅袖的老者,曾查過他的車駕,讓他難以下臺,甚是讓人厭惡。
可再看到如今這些眼帶綠光、形如枯骨的流民,想到那些薊城里生動鮮活的老人,讓他連多看一眼,都耗盡了勇氣。
郗鑒走到他身邊,與他一同嘆息。
司馬紹忍不住冷笑道:“謙以接士,儉以足用,以清靜為政,撫綏新舊,多好的國策啊,郗將軍以為如何?”
這幾句是王導制定的東晉治國之策,簡單地說,就是保護門閥貴族的特權,容忍他們為非作歹,像軍隊可以公然搶劫別人財產,大臣為將宅子擴大,強行征周圍的住戶這些都已經是日常的事情。
郗鑒搖頭道:“陛下也是推崇韓非法家之說,非是冷眼觀之。”
司馬紹聽聞此話,心中悲涼更盛:“可佑大江左,又有幾人允之?”
先前他父皇曾經想要重用這些名士,對抗王氏,但一個個皆明哲保身,對晉帝的期待推脫稱病,
郗鑒安慰道:“如今王敦已死,清正吏治,必不會如先前那般艱難。”
司馬紹默然:“罷了,北地之事,吾會的告知父皇,若整治江南,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渤海公以一女子之身,都能做到之事,吾為何不可?”
郗鑒想要勸一句,但太子已經斷然離去。
太子啊,你太年輕了,有些人可以做到的事情,有的人,真的做不到。
東晉太子回來到建鄴時,沒有什么盛大的迎接,只是悄然入城,但消息卻很快傳入各大世家家主手中。
渤海公見都沒有見使者,當然是很明顯地拒絕了和談。
一處小院之中,兩位名士正在手談,一人落下黑子,抬頭笑道:“茂弘,你看,這戰事,何時會起?”
王導拈著白子,思索片刻,落下之后,才緩緩道:“快則一年,慢則三年,怎么,伯仁怕了?”
周顗笑道:“人生在世,起起落落,不過換個主公罷了,有何可懼?”
“若真如此,那又何必上書陛下,陳兵江東?”
“總要試試,讓那女子知曉厲害,若是束手就擒,豈不讓人看輕了。”
兩人對視一眼,皆笑了起來。
“王虎等人驍勇善戰,”王導想到前幾次遇到麻煩,抬頭道,“不可力敵之,壽春重地,也難奪回,依你之見,如何才可贏回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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