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看看不看滾”
趙浮屠化緣的事暫且略過,北方的事情中,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
十月,北方的天氣已經冷了下來。
渤海郡的麥苗已經種下,崔淶一身勁裝,騎在馬上,觀看著一片片的麥田。
如今北方是三季輪換之田,棉花收獲后,便種豆類,輪換交替,否則太耗費地力,玩家們已經研究過了,古代的棉花產量不過一百多斤,吸肥力遠不如現代能產五六百斤棉花的良種,只要施好農家肥,第二年種豆,便能維持耕作。
而冬麥如今已經漸漸成為北方的主食,麥的種植范圍要高過粟,以前推廣不足,是因為這東西真的割喉嚨,而在石磨推廣后,就不再是問題。
他肆意騎行在田間的小道里,意氣風發,宛如玉樹游龍。
當年在潞城外求生的少年,如今已經一位頂頂的好男兒,且弱冠之際,就已身居一郡太守之職,更是渤海公嫡系,真真是走在了北方諸人前邊,讓人又羨又嫉。
崔淶正欲回府,便見前方橫立著一馬車,堵住去路。
他正要要求去方讓路,便見車簾一掀,走出來一名三十五六的儒雅中年文士。
崔淶瞬間神色大變,差點掉頭就跑。
……
府邸里,年輕的崔太守一邊殷勤地給人倒茶,一邊略帶埋怨道:“父親親自前來,怎地不說一聲。”
崔悅神色冷漠:“聽聞你生辰已至,卻不愿回鄉,想是官威甚重,族人請不動你,老父便親自前來相請,不知可愿屈于老宅,前去加冠啊?”
崔淶面露無奈,他是真不想回清河郡老家,一回去,那家里的長輩親戚催起婚來,簡直天地無色,日月無光。
“還有你妹妹,也是一樣,我已不求她辭去縣令一職,可她如今已經十七歲了,再不嫁人,這拖下去如何是好?”崔悅越說越怒,“你一兄長,不勸她就罷了,還成日與她串連,久不歸家,是想做什么?”
崔淶腦筋急轉道:“父親莫急,兒是有苦衷的。”
崔悅神色冷漠,仿佛在說,編,我就看你怎么編。
“父親,如今渤海公治下嚴謹,有并冀幽三州之地,關外有鮮卑俯首,關內有諸胡稱臣,如今又大興業,必不只圖三州之地,”崔淶看到父親神色漸漸嚴謹起來,繼續道,“而幽冀并不太平,渤海公不以士族治政,已是多家不滿,沖突必生,諸族長想用吾聯姻士族,以期左右逢緣……”
說到這,他忍不住提高聲調:“父親!渤海公如有如今家業,豈是能隨意欺瞞的妄人,我崔氏若真首鼠兩端,主公治下人才濟濟,何能容地下我?”
他也知道家族難做,這幾年,幽州做到太守高位的,就他一人,而如今渤海公派人于各處興建產業,深入地方,更讓本地士族恐慌,為求自保,必然多出奇招,結盟崔氏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這兩年,崔氏的年輕子女婚姻幾乎可以說是任君挑選,他和妹妹更像兩塊肥肉,被人撕來扯去,煩得他哪怕只隔了兩百里,也過年都不想回家。
崔悅嘆息道:“兒啊,給我交個底,渤海公,真的不愿立九品之制么?”
“絕無可能!”崔淶說得斬釘截鐵,“父親不妨也回復諸公,主公治下,唯才是舉,不以品行門第而論,她只是不濫殺,并非心軟!”
相比于需要拉攏士族、承認貴族特權的匈奴漢國、南方晉室、西邊涼州,北方是真的拋開了門第之見,不敢說絕對公平,但至少給下位者上升的機會。
而那位女子……崔淶莫名地伸出手,想到初見之時,她靜地塢墻之上,看著他們一刀刀,把那叛亂賊人活剮而下,她該出手時,從來不會心軟。
崔悅長嘆一聲:“如是,我清河崔氏,怕是麻煩了,你是看好渤海公了?”
“自然,”崔淶被那么多玩家輔助六七年,充分吸收了先進思想,斷然道,“父親不妨想想,自曹魏立九品中正制之后,士人多行荒悖之舉,王權旁落,廢立勝行,且不說八王之亂,便說武帝奪魏,有多少人為了自家,視若無睹,任其發生,惠帝為太子時,又有幾個真心拒絕?亂天下者,正是士人也!”
司馬炎祖孫三代奪取曹魏江山,靠的就是士族支持——司馬家給的權利更多,而惠帝一個白癡當上太子,更多是士族樂見其成,畢竟沒有比一個白癡更能忽悠的皇帝了。
殺張華一家,更多的是因為他出生寒門,卻躍入高位,看劉琨這些在無數勢力里反復傾倒,卻總能身居高位,就知道士族的力量有多強。
崔悅當然明白這些,于是越加沉默。
“父親,這天下安穩,家族才能興盛,否則,縱是士人,亂世之中,也難活命,南渡之時,有多少部曲為爭一船拋子棄女?”崔淶沉聲道,“您知道南方是何種情況,再看北方,有短弱之相嗎?”
“你可知,此注若下,我清河崔氏一門氣數,便全托于北方了。”崔悅凝視著兒子的臉龐,“如今我家已是名門望族,可真要賭此、賭此滿六性命?”
“哪有滿門,您不是早就派弟潛、湛兩人數位族弟南下晉室了么?”崔淶平靜道。
崔悅氣了個倒仰,大呼了幾聲逆子,喝了好幾口茶才平靜下來。
但看兒子那堅決的模樣,只能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事已至此,也奈何不得,北方望族便就那么幾只,寒門低品,吾也讓人幫你聯絡,唉……”
北方士族并不是鐵桿一片,相反,在晉朝時為了爭奪權力,沒少相互下絆子。
他崔家當墻頭草想待價而沽也得看準時間,不能太過,否則等雙方都失去耐心,中間隊會是兩方第一個要消滅的不穩定因素。
所謂不站隊就不參與是不可能的,且不說第三方有沒有機會鶴蚌相爭漁翁得利,光是兩方有人勝出之后,也不會放過沒幫他的人。
現在,只能聯絡想要上位的寒門小族,做為給的渤海公的禮物了,不成敬意。
崔淶大喜,謝過父親。
然后恭送父親。
說服了父親,還又逃過了一次逼婚,崔淶心情甚好,穿上儺衣就去不遠處軍營中一番大跳,引行軍卒叫好,超解壓。
走時他看到徐策默默望著天空,仿佛思念著誰,不由得嘖了一聲。
他們說太對了,單身最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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