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已站在床前床頭柜旁邊的位置,背對著遲焰,像尊雕塑一樣,一動不動,腳邊有個被拆的快遞信封。
直到這個時候遲焰都還沒有意識到哪里不對,他邁步走過去,想到接下來的話題,也試著想讓氣氛更輕松一些,于是開口:
“已哥在看什么?誰的快遞?”
兩個人之間很親密,但也有絕對的**,彼此的電話不會翻閱查看,也不會過問太多彼此的社交,畢竟分開了十年,都不熟悉。
遲焰會這么問不過是想打破沉悶,并沒有真的要得到什么答案,但遲焰同樣也沒想過,顧已會開口回自己一句:
“當初不告而別,是因為坐牢?”
遲焰此時和顧已還有幾步的距離,聞卻像是踩了急剎車一般的生生停在原地,他怎么都沒想到在自己準備開口的前一秒,顧已會用詢問的方式說出這個秘密,用一種冰冷的,也顫抖的聲音,問自己。
遲焰沒有回答,時間在這一刻被拉長到了無限大,思緒似乎也有些遲鈍的反應不過來,是猜到了嗎?還是……
顧已沒有給遲焰太多時間,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遲焰,雙目猩紅,表情隱忍,牙關緊咬,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勉強讓自己不失控。
遲焰想說什么,視線卻注意到了顧已手中緊緊攥到變形的照片,不可置信的蹙眉,十年前開庭的照片,他站在被告位置的照片,不知道為何會在顧已的手上。
“已……”
“遲——焰——!”看顧已的表情,這個名字他應該是想嘶吼出聲的,吼他隱瞞自己,吼他自作主張,吼他一走十年,吼他自毀一生也要護他平安,可是聲音沖出喉嚨的前一秒卻突然失了聲,像砂紙摩擦水泥面,難聽到了極點。
聲音卡在喉嚨,像是一雙無形的手遏制住了他的呼吸,也順勢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氣。
顧已身體一軟跪下去的那一刻,遲焰大步跑過去接住了他:“已哥!”
“遲……”顧已跪在地上,雙目猩紅的
抬眸盯著他,幾次張嘴想要說什么,哪怕只是喊一聲眼前這個人的名字,可他發不出聲音,他喉嚨疼,胸口疼,全身疼,他快疼死了。
“已哥。”遲焰也沙啞了嗓音:“你別這樣,你……”
“你……”顧已緊緊攥著遲焰的衣袖,看著他,像是在用余生的力氣看他最后一眼,遲焰聽不到他的聲音,卻看懂了他的唇形,他要說的話,他說:“你,疼嗎?”
遲焰看著顧已許久,緩緩出聲:“疼。”
看到顧已這樣,他不可能不疼,他瞞了十年為什么?不就是為了寧可顧已恨自己怨自己也不想讓他對自己愧疚,不想讓他疼嗎?
他了解顧已,所以很清楚真相鮮血淋漓呈現的時候無異于是在顧已身上劃過千萬刀,所以他想慢慢的,也好好的說,將疼痛緩一點,讓顧已一點點的接受,可是臨了,卻還是猝不及防,沒有給任何人緩沖的機會。
遲焰的疼,像是一個開關,觸發了顧已的瘋狂,他盯著遲焰看了幾秒,滿目的疼惜,繼而又想到什么,錯開視線靜默片刻后推開遲焰起了身,跌跌撞撞的向著門口走去,遲焰不敢耽擱分毫的在門口攔下他:
“已哥要做什么?”
顧已像是看不到遲焰,直接硬闖,卻被遲焰推了回去:“已哥!”
“我要殺了他!”顧已恢復了一點聲音,卻因為嘶吼著而沙啞的根本不像是他的:“他該死!”
“他已經死了!”遲焰站在門口,不給顧已任何逃脫的機會:“不用你動手,他死了。”
“死了就夠了嗎?”顧已的視線飄飄蕩蕩的落在了遲焰的臉上,疑惑的看著他,帶著些許的癲狂:“嗯?死了,我就拿他沒辦法了嗎?”
顧已靠近遲焰,一字一句:“哪有那么容易?他一條爛命,怎么換得回你的一輩子!”
“那你還想怎么樣?”遲焰看著他:“尸體在警局,闖進去拖出來鞭尸嗎?還是說找到他的家人,將怨恨發泄到他們身上?”
顧已瞪著遲焰,嘶吼出聲:“我不能嗎?!”
“你當然不能!我也不會允許你這么做!我坐了三年牢,還不夠?所以你也要進去?”遲焰回視著他的視線:“我們分別了十年,還不夠?還要再來十
年?”
顧已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三年,十年,這兩個詞匯刺激著他緊繃的神經,提醒他遲焰受的苦,他們之間的分別都是因為自己,可他自己又做錯了什么?
他那么那么愛遲焰啊。
愛到怕他冷,怕他餓,怕他難過,怕他孤獨,小心翼翼的捧著,護著,守著,愛到他即便消失了十年,可再見面也只想親親他,說一聲回來就好。
他心尖兒上的人啊。
卻受了那么多的苦,在自己不知道的時間里,為了自己將這世間所有的苦都嘗遍了。
顧已能感覺到有一口氣被憋在了胸口,怎么都發泄不出來,他覺得自己要壞了,要炸了,他如果不做點什么的話,他就要瘋了。
他想出去,他要出去,他一定要做點什么才能緩解,可遲焰在那里站著,他出不去,他硬闖當然可以,也不一定就沒有一點出路,可他會傷了遲焰。
他不想,也不能傷他,所以,他只能求,求遲焰放了他。
“求求你……”顧已顫抖著說:“讓我出去,我得出去,我快憋死了,我要壞掉了。”
這樣的顧已,遲焰何曾見過,他的一個求字就讓遲焰幾近崩潰了,可他到底心狠,到底沒動,他最后能做的也不過是走過去抱住顧已,輕聲哄他:
“已哥,別折磨自己……別再想了……”
顧已在遲焰的懷里僵硬著,隱忍到顫抖,可最后還是抵不過宣泄的浪潮,他推開遲焰,回到臥室,將整個房間都砸了個粉碎。
遲焰就那么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發泄,看著他近乎瘋狂。
遲焰沒管,由著他,他明白那口氣若是出不來,人是真的會壞掉的。
可是再怎么砸,遲焰的周圍卻是空無一物的,顧已到這個時候都還想著不能傷害到遲焰。
他的顧已啊,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他的人。
臥室里砸無可砸的時候,顧已也稍稍冷靜了一些,他虛脫的順著墻壁滑坐到地上,視線過了許久才飄飄忽忽的落在遲焰身上,滿目悲涼。
遲焰在顧已的視線中,踩著一地的狼藉緩步走過去,在他的面前蹲下身,想要執起他受傷的手看一看,卻還沒動作就聽到了顧已的聲音。
“十年……”顧已盯著遲焰:“三年牢獄,
你怎么過的?在那種地方,你是怎么過了三年?”
遲焰看著他,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的聲音。
“苦不苦?冷不冷?孤不孤獨?委不委屈?想過大學嗎?想過前程嗎?想過自己這一輩子嗎?”
“已哥。”遲焰抓住他的手,對他搖搖頭:“都已經過去了,現在……”
“過得去嗎?”顧已打斷他的話,卻又很久沒再出聲,長久的沉默之后,他閉了閉眼,又緩緩睜開,眼底蒼涼一片:“過不去的,你的三年回不來,坐牢的案底會跟你一輩子,你的一輩子……都毀了……為了我。”
顧已從遲焰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緩緩蜷縮起了自己的身體,瑟縮在墻壁和床頭柜的角落里,將頭埋在自己的雙臂里,呢喃自語:“都毀了,都毀了,都毀了……”
遲焰看著顧已像個受驚的小動物一樣蜷縮起了自己,好像這輩子都不準備打開的模樣,有熱淚從眼睛里掉落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他從未見到顧已這副模樣。
從回到顧已的身邊之后,遲焰就幻想過無數次真相攤開在顧已面前的時候是什么場景,他要怎么安慰,怎么說才能讓顧已好受一點,少疼一點。
可是真到了這一刻遲焰才意識到,他也很疼,那鮮血淋漓的傷口是先在他身上的,然后才被顧已所感知。
可他到底是習慣了,習慣了這些傷口在身上作威作福的肆虐,所以他可以忍,忍了十年,可正因為知道有多疼,才不想顧已也跟著疼。
遲焰席地坐下,看著顧已,緩緩抬手去摸顧已柔軟的頭發,一下一下的,像安撫一個孩子。
“已哥。”遲焰輕聲開口:“那不重要,這個世界加起來都沒有你重要,我就想你好好的,我只想你好好的,我一點也不委屈,我也沒覺得自己犧牲了什么,因為這件事如果換做是你,你也一定會為我做,甚至更多。”
顧已沒說話,動也不動。
“這些年我沒后悔過,我承認我有熬不下去的時候,可只要想到當初我沒讓你傷著,沒讓你被欺負,我就覺得我很了不起,我做的一切都很有意義。“
“你要說苦不苦,苦,可再苦我也守住了你,你要說冷不冷,冷,我身邊十年沒有你,你要說孤不孤獨,孤獨,我十年來跟你說了那么多話,你從來沒有回應,你要說委不委屈……”遲焰看著顧已:“不委屈,你是我的,我得好好護著,你碎了,我也就不完整了。”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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