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也因為這事透著些喜慶在里面,正值了五月春茂,天氣很好,太后這大病初愈的,便讓皇后安排了一趟去南山寺里祈福,這一回太后自己也動身去了,太子妃有孕,這也算是皇家后繼有人了,怎么能不高興,不求著佛祖保佑一些呢。
太后娘娘都動身去的,這一趟肯定是浩浩蕩蕩,要去兩三天,太后和皇后是主角,宮中不能沒人坐守,蔣茹茵和淑妃留在宮中沒跟過去,德妃跟著一塊去了。
蔣茹茵也樂得清閑,去一趟南山寺一點都不輕松,不如留在宮中來的自在些,前些日子忙壞了,如今正好休息。
三天后太后她們回來,昭陽宮內,德妃一進門就向蔣茹茵倒起了這一趟的苦水...
第一百五十七章
蔣茹茵先是給她倒了一杯茶,上回德妃這副神情還是她在啟祥宮的時候,笑看著她。
德妃一手輕拿著杯子,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我在想,你剛剛進來這神情,這回是要說什么呢。”蔣茹茵揶揄道,“南山寺春色可美?”
“美!”德妃重重的咬了這字眼,“怎么會不美,這月份路兩旁花開的好,這南山寺山坡上漂亮的,你不去可真是可惜了。”
蔣茹茵拿起杯子抿了一口,笑道,“你去了這不就好了。”
“我這可不是去替我們大今朝祈福的,我是替太子妃那肚子里還不知男女的孩子祈福去的。”德妃哼了一聲,眉宇一上揚,“也不怕現在要的福祉太多了,孩子承受不住。”
常三月不說,怕是要驚動了胎神,惹胎神不愉快,懷胎就不安穩。
如今倒好,兩個月都不到的身孕,這就大動干戈的去祈福了。
“這不是千求萬求來的孩子么。”蔣茹茵看她一臉不贊同的樣子,“既是千求萬求的,那也得去南山寺還愿的。”
“你見過還愿拉著一個大師就問這孩子是男是女的?”德妃眼底一抹不屑,“我看她是高興的忘形了,是男是女,難道南山寺的大師還有本事給她變成她想要的不成,走了七八個殿里祈福,說的都是保佑生男孩,她怎么不是保佑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
皇后這急于太子妃生下太孫的心可以理解,而德妃對此事不屑的態度,也能夠理解,蔣茹茵微微笑著聽她說,說到后來,德妃則是從懷里拿出了一封信給她,語氣緩了緩,“我去看過晉太妃娘娘了,她讓我轉交這封信給你。”
德妃看著蔣茹茵,欲又止,最終臉上一抹于心不忍,“你可以勸勸皇上,讓他放了定王爺離開,讓他把晉妃從南山寺里接出來,就是最后給她養老送終也好過這樣留在那。”
蔣茹茵神情一怔,是啊,大家不都是這么認為,定王爺沒能從青玄宮里被放出來,關了十幾年,是因為皇上不想放他,是因為先皇的命令,怕定王爺再有起反之心,所以要關一輩子。
她當初生湛哥兒的時候也求過皇上,放了定王爺,皇上明白的告訴她,當初先皇把定王爺關起來的時候就想過讓他認錯放了他回封地,不想離開的是定王爺自己,沒有人囚禁著不讓他走。
德妃看她這樣以為她為難了,“我知道你的難處,定王爺和蔣家的關系,你不好開這個口,唉,我只是看著晉太妃不忍心。”當初她第一次進宮時看到那個溫柔的晉太妃,如今已經蒼老了滿頭白發,她比太后還要年輕很多,看上去卻容顏滄桑,若是心平氣靜的呆在南山寺也就算了,但這精神看上去著實不太好。
“我會與皇上說的。”蔣茹茵斂去眼底的神情,應答道,“你說的沒錯,這么多年過去了,皇上也應當放下了。”
德妃隨即笑了,“別人勸了皇上不一定聽,你勸了,皇上多少會考慮一下。”
蔣茹茵低頭輕輕的撫著杯身上的雕花,“我盡力而為。”
德妃看著她,嘆了一口氣,讓一旁侍奉的宮女把東西拿過來,“還有這個,是晉太妃讓我交給你的,說是早些年要送給你,但一直沒給,怕以后沒機會,托我帶回來。”...
送走了德妃,蔣茹茵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過了好一會才打開桌子上放著的信,信是完好的,沒有被拆動過的痕跡。
蔣茹茵打開信,晉太妃寫的信中都是托她求太后皇上,讓定王爺出宮。實際上求的,是她。
良久,蔣茹茵的視線從信紙上挪開,輕輕的放在了桌子上,又坐在那好一會才叫了馮盎進來,“去承乾宮問問,皇上今晚來不來。”
馮盎出去了,蔣茹茵又看著那信,終是嘆了口氣,看向剛剛德妃留下的東西。
是一個棕色的木匣子。
蔣茹茵輕輕的抽開木匣子上的扣鎖,時間久遠,發出一陣古舊聲音。
匣子里面分了不少格子,格子中大大小小放滿了東西,玉石也有,佛珠也有,甚至還有胭脂粉。
蔣茹茵看這些東西既熟悉又陌生,陌生是因為時間太久了,熟悉是因為這些東西,都曾經是定王爺還是皇子的時候,時不時送過來的。
在她出嫁前,她就已經把所有定王爺送的東西都還回去了,這也是其中一部分,沒想到這留在了姑姑那里。
蔣茹茵拿起其中一個胭脂盒,打開來,里面的胭脂已經干結成了塊,中間裂了縫隙,蔣茹茵輕輕捻了一下那粉末,姑姑的意思她怎么會不了解,看在這些東西的份上,看在定王爺過去對她的情分,讓她去求皇上,讓她去勸勸定王爺,離開皇宮,不要再留在這里。
蔣茹茵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都拿了出來,除了玉石之外,其余的東西都泛了歲月陳舊,就是那香囊,里面填充的東西早就已經干成了一把草。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馮盎在外稟報,皇上來了,蔣茹茵抬起頭,蘇謙陽已經走進來了。
起身行禮,蘇謙陽看桌子上放滿了的東西,又見她神情有些怪,“是不是有什么事,這些是什么。”
“德妃跟隨去南山寺,這是晉太妃托她帶回來的。”蔣茹茵拿起那封信直接遞給皇上,抬頭看著他,眼神平靜,“皇上,臣妾想去青玄宮一趟。”
蘇謙陽拿著信的手一頓,翻過那幾頁,看著她,良久,聲音中透了一些低啞,“好,朕陪你過去。”...
一路上過去,蔣茹茵和蘇謙陽都沒說話,到了青玄宮門口,侍衛見是皇上,開門讓他們進去,兩個人走到屋檐下臺階邊的花壇時停住了腳步,蘇謙陽輕輕的推了她一把,讓守在門口的侍衛開鎖,語氣顯得平靜,“去吧。”
蔣茹茵提了提裙擺,對著他笑了笑,轉身走上了臺階。
蘇謙陽定定的看著她上去的背影,此時臉上的神情,平靜中波瀾肆起。
他因為三弟的事情生過她的氣,她因為三弟的事在難產的時候求過他。
三弟為她可以不惜謀反,又愿意呆在那青玄宮中這樣孤獨終老,蘇謙陽比不過他,實際上,兩者之間并沒有辦法比較,他和三弟是不一樣的人,即便是要為她做一些事情,他也不會和三弟一樣。
但他心中總是放不下這些,看著她越來越走近那扇門,心中那害怕終于沖破著往上蜂擁,他怕她進去后再出來就不是那個她了。
蘇謙陽很想叫住她,讓她不要進去,但他的尊嚴不容許他要用這樣阻止的辦法去留住她的心在自己這里,蘇謙陽心中更是有那么一點期待,一點篤定,出來的還是那個她,沒有變...
蘇謙澤聽到門開了,看了一眼窗外,不過是傍晚的天,還沒到晚膳時。
他沒有轉頭朝著門那看,只是側耳聽著,走進來的腳步很輕,不是門口侍衛那佩刀和衣服之間的摩擦聲,也沒有送食盒的宮女交付令牌時候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近了,好像停留在了自己不遠處,半響,蘇謙澤聽到了一聲嘆息。
靠坐著的身子猛然一震,偏是有這么一些難以置信,蘇謙澤轉過身來的速度很慢,直到看清楚了昏暗中的那身影,從頭到腳,蘇謙澤怔怔的看著那張臉,歲月自是公平的,奪走了別人的青春,同樣也在她來能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褪去了當年青蔥稚嫩,留下的,好似是鉛華洗盡后的從容。
她變的比過去更淡然了,繁重的宮裝襯托著這莊重,盡管只隔著幾步的距離,蘇謙澤卻覺得,他們之間的距離比過去來的還要遠,依舊是看不見。
“表哥,我們有多久沒有見面了。”還是蔣茹茵先開了口,她看著他,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鐐銬聲傳來,蘇謙澤側對著她坐著,啞聲道,“十一年還是十二年,我也忘了。”
“我們有十二年沒有見面了。”蔣茹茵從懷里拿出了晉太妃的信,輕輕的放在桌子上,“你也有十年沒有見到姑姑了。”
蘇謙澤不語,留在這里,他早就把時間忘的差不多了,一天和一年對他來說有什么區別。
“祖父去年七月,去世了。”蔣茹茵心平氣和的看著他,“姑姑希望你能離開皇宮,和她一起回封地去,安安穩穩過上些日子。”
蘇謙澤依舊不語,只是用余光看著她,放置在床內側的手,拳頭緊握。
“表哥,不要等到人都走了,都離開了人世,才去追悔莫及,去后悔當初為什么不早一點離開,不對她們好一點,不做更好的決定。”蔣茹茵的話讓他想起了定王妃,想起了許容華,蘇謙澤的臉上一抹動容,卻是看著她,眼神里一抹執念,“那么你呢。”
“我么。”蔣茹茵笑著搖搖頭。
“你不后悔么,嫁入太子府,做一個側妃,入了宮,就算是貴妃,你也和那皇后之位差了一步,他就算再寵你,再疼你,那也不能給你最至高無上的榮耀。”蘇謙澤的聲音漸漸重了起來,他還是不甘心。
“后悔什么,后悔沒有跟著表哥走是么?”蔣茹茵清明的看著他,“你就是想知道,我在成親前一夜拒絕了你,現在有沒有后悔,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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