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了人想要報答,人之常情,沒必要藏著掖著在家跟妻兒琢磨著得失。
李紅梅聽不出季秋婉話里的意思,趙秀秀正在崩潰的邊緣沒心思去聽,蘇老爹蘇老娘跟老二老四可是聽明白了。
老四站起來跟蘇老爹道:“我和二哥也去一趟吧,當面把話說開。”
蘇老爹點了點頭。
蘇老三來叫人,趙大海就猜蘇老二肯定跟他家人說了,自己救他的事,他想著以蘇老爹的人品,補償不會少了,卻沒想到會是一份鎮小學的工作。
這可比一次性給幾百塊錢來得長遠,只是讓二丫頭去,趙大海搖了搖頭:“紅梅生我們家小兒子時傷了身子,活動一下就累。二丫頭做事踏實能吃苦,家里家外一把抓,別說下面幾個小的了,就是我離了她都不成。”
季秋婉進門看到給趙大海擦身端尿的趙萍萍,就知道送她去鎮上,趙大海只怕不會同意,聞不免惋惜地看了院內就著月光還忙個不停地瘦弱身影:“那秀秀嫁人了呢?這工作你準備讓誰接手?”
趙大海想都不想地道:“那就讓我大哥家的二小子去頂幾年。”
季秋婉瞅著外面陡然僵了一下人兒,心中憐憫,不由就想再幫她爭取一下:“過兩年,你家三丫、四丫也能伺候你吃飯換衣了,我看你也別找什么二小子了,讓萍萍去吧,過兩天我帶她去鎮上找找老師,慢慢先把課補上。”
不等蘇大海拒絕,季秋婉便笑道:“放心,補課費不用你操心,我家來出。”
趙大海不好再拒絕,只心下琢磨道:反正還得等兩年,兩年后,看三丫、四丫能不能撐起家,不能再說唄。
遂爽快地點了下頭。
……
翌日一早,老四跟生產隊請了假,帶著戶籍、工作名額、大隊打的證明去了兵工廠。
季秋婉將碗筷交給老二媳婦洗涮,回屋換了身衣服,跟蘇老爹、蘇老娘打了聲招呼,拎著個小包出門朝蘇大海家走去。
趙秀秀早早就等在了路口了。
季秋婉往她身后看了看:“萍萍呢?”
趙秀秀臉上的笑一僵:“季嬸,今天是給我落實工作。”
“給你落實工作,也不耽誤我帶著她去趟初中,找個補習的老師啊。”小學跟中學又相隔不遠。
“她、她來不了,我爹方才身上疼得厲害,身邊哪里離得人。”
季秋婉雙眉微微皺起:“你娘不能守著?”
“我娘哪挪得動我爹。”
“算了,”碰上這么一家拎不清的,季秋婉就是有心思幫,也有點煩了,“走吧。”
“唉!”
“證件什么的拿齊了嗎?”
趙秀秀拍拍包:“都帶著呢。”
……
兩人的工作落實,剛剛提著包袱離了村,蘇家就接到了一袋子營養品和另一封掛號信。
這袋子營養品本來是跟前面兩份工作名額一起寄的,只是營養品走的是平郵,工作名額寄的是掛號信,所以錯開了兩三天,跟后面的掛號信在縣里碰了頭。
季秋婉把信遞給蘇老爹,拿了剪刀一邊小心地拆布袋,一邊笑著跟蘇老娘道:“四弟沒口福,你看他要是再晚走那么一會兒,小妹寄的這些不就吃上了……”
“撲通”一聲,蘇老爹捏著拆開的信,一頭從炕上栽了下來,當場就閉了氣。
蘇老娘嚇得喉嚨咯咯作響,卻喊不出話來。
季秋婉猛然一咬舌尖,放聲朝外叫道:“蘇青——”
聲音尖銳得都變了調。
老大嚇得一哆嗦,放下挑水的扁擔,瘸著腿就沖進來了:“咋了?咋了?咋……”
季秋婉抖著手,將蘇老爹扶住起來,抬頭見丈夫傻站在門口,不由吼道:“還不過來背了爹去醫院。”
“哦哦……”老大已經不會思考了,大腦都是空的,季秋婉一個指示他一個動作。
這會兒蘇老娘也回過神來,一邊朝外叫著老二、老三,一邊下了炕,拽過蘇老爹捏著不放的信看了起來。
早年劉英在家養病時,教過她識字,后來解放了,村里開了掃盲班,她也跟著上了兩月課,遂一般的字還是認得的。
蘇老娘捏著信,死死地盯著上面的字眼,什么叫“建業犧牲了”?建業!哪個建業,哪個建業……
她心里不愿承認,這寫的是她自小養大的孩子,眼淚卻啪啪的往下掉,心痛得無法呼吸。
老二不在,帶著人上山了。
老三跟幾個媳婦呼啦啦地沖進來,七手八腳地將蘇老爹抬到外面,老三背著往村口跑,季秋婉一溜風地沖到大隊部去借牛車。
老大忙去抱了家里的被子,瘸著腿去追。
老二媳婦一見,忙過來跟蘇老娘拿錢票,結果一進屋,就見老太太捏著信,抖得跟篩子似的哭得無聲無息,卻淚流滿面。
“娘!”老二媳婦嚇了一跳,“你咋了?是小妹出事了嗎……”
目光掃過信上的一行字,老二媳婦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跟夢游一樣:“犧、犧牲了!”
是她理解的嗎?
“啪!”老二媳婦給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摸著臉,喃喃了句:“疼的!不是做夢!”
蘇老娘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了,眼前一黑朝后倒去。
老二媳婦嚇得忙將人抱住,放聲大叫:“快來人啊!快來人啊!我娘暈過去了,建業犧牲了,建業犧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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