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一旦開了頭,再說好像也就沒有那么難了:“那天下暴雨,我為了能在預測的期限內完成進度,就吊著繩子爬下山壁埋炸·藥,大海哥不放心我,跟了下去,炸·藥受了潮,第一次沒點燃,我過去又點了一次,還是沒點起來,雨越下越大,我就有些急,把受潮的引線扯去一截,再點……引線燃的太快,沒等我拽一下身上的繩子示意上面拉我上去,就炸了……大海哥撲過來把我護在了身下。”
蘇老爹哆嗦著手拿起煙桿吸了一口:“回來你怎么不說?”
“是大海哥不讓說,他怕我說了,上面會覺得我能力不行將我撤下,暫停了工期。大家伙在山上沒日沒夜地干了一個多月了,這會兒停下,我們誰也不甘心!”
老四拿著工作名額輕嘆了聲,放在炕桌上:“讓趙秀秀過來選吧。”
老大點點頭:“應該的,咱家欠人家爹一雙腿呢。”
炸·藥在趙大海背后炸開,上面聽到動靜正好往上拉了下繩子,要不然就不是炸沒了一雙腿了,而是一條命。
老三張了張嘴,跟著點了點頭。
蘇老娘的手伸進針線簍,摩挲著閨女寫在信封上的字不吭聲。
蘇老爹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對兒子吩咐道:“老四去叫你大嫂,老三去趙家一趟,叫秀秀和她娘過來。”
兩人應了一聲,齊齊出了屋。
蘇家沒分家,窯洞連在一起,老四沒走兩步就到了大房門前,他敲了敲門:“大嫂,爹叫你。”
季秋婉想著小妹寄信回來了,這兩天家里肯定要寄東西過去,遂正在收拾給蘇梅做的小衣、月事帶,給她和小黑蛋做的鞋、鞋墊。
季秋婉聞,拿塊深藍色的布將東西飛快地一包:“來了。”
小閨女見了,不由叫道:“娘,那布你不是說給我大哥裁件中山裝在學校穿嗎?怎么又給小姑了?”
“你哥一個男娃,穿那么講究干嘛。”
“你嫌我哥是男娃不討喜,那我呢,我不是女娃嗎?怎么也沒見你疼我比我姑多兩分。”
“你有你小姑長的好看嗎?”季秋婉下炕穿鞋,展了展身上的衣服,拎起包袱一邊出門,一邊回頭撂了句,“別總是跟你姑比誰更受寵,有能耐跟你姑比比嘴甜手巧。”
小女娃抬頭瞅了眼墻上她姑剪的他們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嘆了口氣:“太難了,還是算了吧。”
手巧這條劃掉,小女娃拿起炕柜上的鏡子照了照,撫著臉又嘆了口氣:“這皮膚跟小黑蛋有啥區別,不都說侄女像姑嗎?為啥我就沒有小姑的白皮膚呢?”
至于嘴甜,哪就更比不過了。說實話,就她小姑抱著她娘撒嬌的那模樣,嬌滴滴甜蜜蜜的她聽了心都要化了。
……
季秋婉拎著包袱笑著一腳踏進門,心下不由就“咯噔”了一聲,這氣氛……不對!莫不是小妹出了什么事?
“娘!”季秋婉有些慌。
“沒事,”蘇老太拍拍身側,“過來坐。”
季秋婉應了聲,看向丈夫,希望給個提示。
老大憨厚地沖她笑笑。
季秋婉心放下了一半,跟蘇老娘笑道:“我給小妹和小黑蛋做了兩雙鞋襪,改明你給她寄東西一塊寄過去。”
蘇老娘接過包袱放進炕里,拉著她的手心情復雜地將事情說了一遍,末了蘇老娘歉然道:“家里的意思是讓秀秀過來選,娘看老四想去兵工廠……”
“咳!”蘇老爹瞪了蘇老娘一眼,抬頭跟長媳道,“秀秀過來選,要是挑了鎮小學的工作,你就退出;要是挑中了兵工廠,就讓老四在家。”
季秋婉沉吟著沒吱聲。
蘇老娘心疼小兒子,也不愿讓大兒媳去什么兵工廠,一個‘兵’字就能想到工作得有多重,任務得有多緊,老大一家里里外外全靠長媳撐著,她一走,一兩個月不回來一次,兩個孩子跟老大咋辦?遂攥著她的手跟她保證道:“秋婉,你是看著小妹長大的,她不是偏心的人,幾個哥哥她都親,你們家和老四家有了,老二老三她不會不管。回頭,咱跟你小妹打聲招呼,讓她再給家里找工作就在咱鎮上找,到時候娘讓老二把工作名額給你……”
“娘!”季秋婉不悅道,“你把小妹當什么了?給兒子討工作的機器嗎?你又把我們當成什么了?扒在小妹身上的吸血蟲?”
蘇老爹看著長媳笑了,壓在心頭的郁氣一下子就散了。
“娘、娘不是這個意思,”蘇老娘連忙擺手,解釋道,“娘看你不吭聲,以為你不愿意……”
蘇老娘回過神來,想到長媳的人品,也知道自己想左了,忍不住拍了季秋婉一下:“好啊,拿娘開涮是不是?”
“我在想事兒,”提到這事,季秋婉便看向了蘇老爹,“我前天去集上賣雞蛋,看到秀秀跟村頭的蘇明海拉拉扯扯的,蘇明海那人咱們都知道,花巧語不是個踏實能干的。工作名額還是別讓她挑了,我怕她會直接挑了兵工廠的工作給蘇明海。”
“有咱們看著,”老二道,“蘇明海他不敢!”
“老四提出讓她挑工作,是為了跟我有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既然我都愿意讓出工作了,”季秋婉笑道,“那還讓她挑什么?再說,兵工廠那么遠,家里她能顧得上?咱們給她工作,不就是讓她有一份收入,好代替大海哥養活一家子,照顧好父母和下面的弟妹嗎?”
想了想,季秋婉又道:“這萬一她去了兵工廠,轉頭帶著工作嫁人了怎么辦,家里還得咱們照顧著,幫忙養著嗎?爹,我看等會兒她跟她娘來了,咱得把事情一條一條地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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