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為難,趙瑾看在眼里,他抿了抿唇,“我,我怎么都可以。”
“住我哪吧。”蘇袂也想到一個問題,老太太年齡不小了,晚上讓她照顧趙瑾有些不現實。
“我去后勤拉張床,”蘇袂說著拍了拍懷里的小家伙,“姨姨去給哥哥拉床,小瑜在家跟哥哥們玩好不好?”
“不,不不……”趙瑜抓著蘇袂的衣服連連搖頭,“要姨姨,就要姨姨。”
“小家伙說話瞞利落的嘛,”王老太拆了塊糕點引誘他道,“來王奶奶這兒,糕糕就是你的。”
趙瑜頭一扭,別說要了,連看都不看一眼。
林念營掏出竹蜻蜓,放在手里轉給他看,“小瑜陪哥哥玩好不好?”
趙瑜好奇地看了兩眼,小身子往下一縮,頭埋在了蘇袂懷里。
小黑蛋看得有些不樂意,扯了扯他的小腳,宣告道:“這是我娘,你要找娘……”
椅子上的趙瑾瞬間變了臉色,老太太瞟了眼趙瑾,若有所思。
“小黑蛋,”蘇袂的手覆在他頭上揉了揉,“你當娘是香餑餑呀,誰都稀罕,放心吧,過個幾天,等他跟大家伙兒熟悉了,就該自個兒下地到處跑,追在你們屁股后面玩了。”
“真的?”
“真的,”蘇袂點點頭,“去跟哥哥玩吧。”
相比竹蜻蜓這么簡單的玩具,小黑蛋更喜歡林建業用子彈殼幫他做的坦克和槍,遂看了一眼林念營手里的竹蜻蜓,不感興趣地搖了搖頭:“我跟你一起去搬床。”
“從家到后勤部有六七里地呢,”蘇袂看著他道,“你能走這么遠嗎?”
“六七里地是多遠?”
“嗯,”蘇袂想了想,“是從咱家到你趙叔叔家來回的五趟。”
小黑蛋掰著手指數了數,越算越亂越多,“這么遠呀?”
“對,”蘇袂點頭,“要去嗎?”
“娘不背著我嗎?”
“娘要拉床,沒空背你?”
“啊!”小黑蛋傻傻地看著他娘,“真的不能背嗎?”
“娘也會累,小黑蛋不心疼嗎?”
“那,”小黑蛋揮了揮手,“那你去吧。”
“大娘,”蘇袂看向王老太,“你有什么要的嗎?我一塊帶回來。”
王老太知道后勤部的戰士送貨到家,遂看了眼幾個孩子,琢磨道:“我想把東廂改成小課間,你幫我選三套桌椅,一個書柜,再請他們幫忙做一個小黑板。”
蘇袂點點頭,抱著孩子轉身要走。
“哎!”王老太叫道,“你等一下。”
蘇袂站定,王老太疾步回屋,片刻拿了塊藍白格子的家織布出來,“你這樣抱著他,時間長了該累得慌了。過來,我教你怎么把他給綁在身上。”
蘇袂在末世,見過女人用塊布,兜著孩子系抱在胸前,知道這樣比較省事方便,遂點了點頭,走到王老太身前,由她邊解講邊將趙瑜綁系在自己身前。
下山往西走,經過趙恪他們家山腳,蘇袂隨意地往上瞟了眼,目光在趙恪家停頓了一下,三間帶兩耳,一排五間的房子,軍部最高規格的住宅。
最喜人的是,這座房子后面有片竹林,雖然是最普通的毛竹,長勢也稀疏,卻是養雞崽的好地方。
到了后勤部,說明來意,有小戰士過來,將她領到木工房。
寬長的木工房被分隔成了三個區域,存料區、制作區、成品區。
蘇袂避過來回忙碌的戰士,在成品區,挑了三套桌椅和一張床,在要別的就沒有了。
目前他們抓緊趕制的就是床和學校教室配套的桌椅,樣式都是簡單到了極致。
小黑板倒是有現成的,是給近期掃盲的戰士們準備的,不過若是掛在墻上用來教學就太小了,每一個只有0.4*0.4米那么大。
蘇袂挑了四個,讓小戰士幫忙用木板訂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大點的可掛墻上的黑板。
付了三個月的家具用費——九毛錢。
小戰士幫她把家具裝上獨輪車,用麻繩綁著拉到山腳,桌椅和黑板抬到王家,床就放到了蘇袂他們臥室的窗下。
送走小戰士,蘇袂抱著不知什么時候睡著的趙瑜,找到王老太,解開綁布,把趙瑜放在她床上。
隨之蘇袂又腳下不停地下山去蓋房子的工地,背了兩捆稻草回來。
沒有竹席,架子床板訂的又稀,板與板之間空的有一扎遠,她準備給趙瑾做個稻草墊子鋪在下面,免得床板硌背睡得不舒服。
墊子做好后,沒有急著鋪上床,蘇袂抱放在外面的灌木上晾曬,讓它除除濕,去去味。
“蘇梅,”張寧送趙瑾的鋪蓋和衣物過來,“中午別做飯了,來我家,我們吃菌絲面。”
“好。”蘇袂接過衣物放在臥室的藤箱上,取了曬被子的兩個三角架出來,支在門外的空地上,拿過張寧手里的一床褥子晾上。
張寧一邊抬手把抱著的被子曬上,一邊小聲問道,“唉,你說趙副團長隨軍,怎么光帶了兩個兒子,沒把妻子帶過來呀?”
蘇袂默了默,伸手一點她的額頭:“趕緊回家和面去,瞎操什么心!”
說罷,轉身進屋拎了竹籃、菜刀,關上門,往山下走去。
“唉,”張寧捏著把紫蘇葉,叫道,“你去哪?”
“我去捉幾條魚,等會兒用剁椒蒸了,鋪在菌絲面上吃。”
“家里沒有剁椒啊。”
“司務長那兒有。”蘇袂朝后揮了揮手,快步下了山。
到了溪邊,尋了棵樹,砍了根細長的枝條,削去上面的枝杈葉片,嶄去梢,削尖一頭。
蘇袂雙腳相互一蹭脫了草鞋,挽起褲腿,瞅準一處游魚多的地方下了水。
沒要別的,蘇袂前世記憶中吃過一種魚加面,鋪在面上的魚就是拌了剁椒清蒸的鯰魚。
挑了魚刺,把魚肉和過了涼水的面條拌在一起吃,那味道又鮮又辣,還帶了面條的勁道,想起來就流口水。
不過小孩子不能吃辣,蘇袂提了一桶處理好的鯰魚到食堂,跟司務長不但換了剁椒,還換了一瓶他不舍得吃一口的自制豉汁和二兩香油。
道過謝,蘇袂拎著空桶回到溪邊,又叉了十條鯰魚。
“蘇同志,”趙恪不放心兩個孩子,怕哭了鬧了,遂等工作告一段落,便匆匆跑了回來,“你這是?”
蘇袂涮了涮腳上的泥,趿上草鞋,拎著桶選了處水清的地方,倒了魚出來,拿刀去鱗,“中午想吃魚了,我過來叉幾條。”
趙恪走近幾步,俯身盯著一條條魚背上的血洞,雙目微微凝了凝:“蘇同志好手法!”
所有的血洞都精準在了同一個位置,就是他都不能保證,出手可以做到如此快、狠、準。
蘇袂:“……”
微不可見地輕嘆了聲,蘇袂收刀回頭:“趙副團,想不想再見識一下我的刀功。”
她想的清楚,她日后但凡要讓念營、念輝接手劉英同志和林建業兄弟留下的人脈,就要不斷地跟軍中將領打交道。
就她這性格,不可能做到絲毫不露,如此,倒不如在行勢不是太嚴峻的當下,主動暴露,讓他們去調查,左右原主從家來的這一路,都是有跡可尋,不存在也沒有調包的情況發生,只要她不說,又有誰能想到靈魂互換,或是借尸還魂呢。
趙恪伸手做了個請。
蘇袂拿起手里刮了一半的魚在溪水里涮了涮,涮去上面的魚鱗、血沫,然后將其放平在一塊石頭上,左手按住頭,右手握刀,手腕一翻,“刷刷……”幾下,刮干凈魚鱗,刀尖抵在魚嘴上,往下一劃,回刀刮去內臟和黑膜,挖去魚鰓。
“刷刷”又是四刀,分切在了魚鰓后、魚尾前,掰開魚鰓下部的切口,捏住小白點,輕拍魚背,抽出魚腥線,沖去血污丟進桶里。
一條魚處理好,前后不到一分鐘,手法干凈利落。
“怎么樣?”蘇袂握著刀于手中挽了個刀花,雙眸晶亮地看著他。
趙恪眼角微微一縮,手幾乎下意識地摸向了后腰慣常放槍的地方,不過此刻他摸了個空,不是出任務、訓練、站崗,是不允許戰士帶槍的。
蘇袂將他的動作看在眼里,呲牙一笑:“知道嗎,因為我這一手刀功,前兩天我剛被司務長舉報過。”
趙恪不得不承認,眼前的女人他看不透,也看不懂,像個迷。她有著一手好刀功,這個毋庸置疑,可這刀功又明顯跟她農村婦女的形象不搭。她聰明,卻又輕易地將自己的與眾不同暴露在他們面前,不是張狂,不是有持無恐,倒更像是在急于獲得他們的認同,“你這一面,林建業知道嗎?”
“知道,他說我跟我娘戲看多了,時不時會來個戲精上身。”
趙恪抽了抽嘴角,挽起衣袖,伸手……
蘇袂愣了下,把刀遞過去。
趙恪接過刀,“上去!”
蘇袂:“……”
洗了洗手,蘇袂起身上了堤岸,回頭就見趙恪蹲在了她方才宰魚的地方,撿起地上的魚,略顯笨拙地宰殺了起來。
手上的魚腥味很重,蘇袂探身揪了把薄荷,在手里搓了搓丟掉,下去蹲在溪水上游洗了洗。
“你會做飯?”蘇袂好奇地打量著下游兩米處的男人。
纖長的眼睫,柔和了他冷硬的五官,五八式軍裝讓他穿出了挺括的質感,宰魚時的認真模樣,又給人一種很居家的感覺,一個無論是在外貌上還是行事上,都挺會弱化自己攻擊性的男人。
感受到她的注視,趙恪偏頭瞅了她一眼,淡淡道:“不會。”
蘇袂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胳膊肘抵在膝上,單手托腮,正大光明地看著他:“那你平常喜歡做家務嗎?”
“你想問什么?”趙恪頭也不抬地處理著手中的魚。
“什么都想問,”蘇袂扯了根水草去逗水里的小草蝦,“多了解你一點,我才好判斷你會不會舉報我呀。”
趙恪:“……”
“你不是說司務長已經向上舉報過你了嗎?”
蘇袂點頭。
趙恪:“那就乖乖在家,等著接受審查。”
蘇袂噎了噎:“軍部打電話給我公公求證過了,我沒問題。”
趙恪手下的刀停頓了一瞬,才想起她說的“公公”是誰,林建業他爹,現任花城市市委副書記的林成良。
蘇袂敏銳地感受到了他情緒上變化,“你認識我公公?”
“打過幾次交道。”
“哦。”蘇袂原想問問他林成良是個什么樣的人,可想想,她一個兒媳向一個外人打聽公公的為人處事,好像不太好,遂便熄了心思。
趙恪聽著她情緒不高的聲音,眸子暗了暗,按理,得知兒子犧牲的消息,作為父親的林成良該打電話叫他這個帶隊隊長過去仔細尋問下當時的情況,或是問問林建業可有什么遺才對。
他走前沒有接到林成良的電話,這回來兩天了,也沒聽王紅志提過一句他來電的消息。
“好了,”趙恪處理完最后一條魚,洗了洗刀,起身拎起桶,“走吧。”
“嗯。”蘇袂拿起堤岸樹下的瓶裝剁椒、豉汁和香油,快步跟上趙恪。
“小瑜上午哭鬧了嗎?”
“沒有,很乖。”
“小瑾呢?”
“也很乖。”
趙恪駐足,偏頭看著她。
“怎么了?”蘇袂一臉莫名,她沒說什么呀,不是他問一句,她答一句嗎?
“這么看來,你挺會帶孩子的。”車上幾天,小兒子的哭鬧差一點沒讓他投降,大兒子陰郁的表情,更是讓人心塞。
這么兩個難搞的小子,怎么到她嘴里都是“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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