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象我事先預料到的,這次尋找無功而返。
我持續在這里尋找,連續許多天。而北劍閣的那些人也鍥而不舍的天天跟在我后頭。除了前兩天他們有人陷入了沙沼,后來他們也都小心起來了。但是日復一日。每天我做的事都毫無變化,他們的主子終于也沉不住氣了。
這樣整天坐在屋子里頭等待,其實也是一種難熬的折磨。
我早發現文飛和越彤跟在我的后頭,而不再是他們手下那些嘍羅。
這天的天氣不好,天色陰沉沉的,刮的風也冷,枯草敗葉打著旋兒從眼前飄過,好險沒迷了眼。
這種天氣也許火蝎不會出來,它們雖然穴居于地底,可是對天氣的敏感程度卻極高。魔鬼海這鬼地方天氣真說不準。有時候一兩年一滴雨水都沒有,有時候卻可以連下三天三夜的暴雨,狂風會把人和駝馬都吹到天上去。
我躲在兩塊緊挨的巨石后頭避風。天變得好快,剛才灰蒙蒙的天際象是陡然被潑了一盆濃墨,黑壓壓的厚厚的云象是要砸落下來。風越來越大,我朝石隙里又縮了縮。
身邊傳來聲響。
文飛與越彤抓著巖石的邊緣,也擠了過來。狂風大作。那聲音就象雷聲轟鳴。這夫妻倆大概沒有見過這樣的情景,再也顧不上他們虛偽有禮的假面具,文飛還探頭朝外看,越彤已經學我一樣,用衣裳把頭臉都包裹住。
暴風來了。
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想象這是什么樣的情景。整個天地都在震動搖晃,所有的感官這一刻都失去了作用。聽覺。視覺,嗅覺……全都不復存在。
仿佛下一刻整個人就會被碾成齏粉。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聲比剛才稍弱。我勉強把眼睛睜開條縫,外面還是一片昏天黑地,什么都看不見。
文飛與越彤兩個竟然跟我緊緊的擠在一起。
真是荒唐,一天之前跟我說我會同這對夫妻如此親密的緊挨著,毫無間隙。我一定不信。
越彤也睜開了眼睛,在昏暗中她眼睛里全是恐懼。完全失去了平時鎮定從容的神采。
不知道什么東西被大風刮了過來,重重的砸在離我們不遠的沙地上,掀起的沙礫幾乎把我們全身都掩沒。
但颶風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來得快,去得也這樣快。
我撥開身周的沙子,又掏耳朵又打噴嚏。文飛和越彤兩個也狼狽不堪的從沙子里把自己給挖出來,兩個人都是灰頭土臉,簡直象是兩個沙土捏出來的人,本來的風采一點兒都看不出來了。
我摸了摸身上的水囊,倒出水來漱了漱口,努力辨清方向往前走。
越彤沙啞著嗓子在后頭喚了一聲:“齊姑娘。”
我一點兒都不想同這對虛偽的夫妻打交道,腳步都沒有停。
“齊姑娘,請留步,我有極重要的事情要說。”
所謂極重要,是對他們而,和我并沒有關系。
大風之后的魔鬼海沙沼完全變了副模樣,原來的地形地勢全都找不到了,高處變得低洼,而本來沒有的嶙峋的怪石也暴露出來。
我繼續往里走,越彤他們居然還不死心,仍然緊緊跟在我身后。我走他們也走,我停下來翻找,他們也在找。
越彤氣喘吁吁從后頭趕上來:“齊姑娘,我幫你一同找吧?”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
越彤被反問得一怔:“不是火蝎膽嗎?”
她再精明算計,也不懂幻術,更不懂幻陣。
我看著她,覺得她到現在還在算計,卻偏偏連算計的方向都沒找著,實在可笑。
“現在又沒有人需要火蝎膽入藥了,找火蝎膽能做什么?”
越彤嘴唇緊緊抿了起來,卻還能忍得住不和我撕破臉。
忍人所不能忍,所以成就了旁人成就不了的事業。就這一點來說,我還是挺佩服她的,如果她不是用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做自己的踏腳石的話。
她跟我身后還想說什么,我蹲了下去,開始翻起一塊塊石頭仔細觀察。
這陣狂風或許是幫了我的忙,火蝎就算深居沙層之下,大概也被剛才的一陣風給驚動了。地形的改變,會讓它們也急著觀察和適應環境。這種時候,很可能會在很淺的地步發現火蝎的蹤跡。
天色漸漸黑了。也許這一天又是無功而返。
我用短棒撥開前面微帶濕潤砂礫,越彤忽然小聲說:“齊姑娘……”她后面的話聲音更輕,我本能的微微側頭想聽得更清楚些。
耳邊忽然聽到“叮”的一聲脆響,越彤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驚異。
剛才還近在咫尺的臉龐忽然間就象被鬼魅所攝,一剎那向后退了一丈有余。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把短匕,如果按照剛才我和她的距離,這一刀一定會刺入我身上的要害,可是現在隔了一丈有余,越彤緊緊握著刀,還做著個前刺的動作。看起來恐嚇不象恐嚇,做戲不象做戲,太古怪了。
我緩緩站起身來。越彤看看我,又看看手中的短匕。
她剛才刺中的只是我從小客棧中隨手摸來的一根竹筷,只是個小小的障眼法,但騙過心神不定的越彤是綽綽有余了。
上一世我被這兩個暗算得身敗名裂,文飛更是親手把我送上黃泉路。我怎么可能對這兩個人毫不防備?
“文夫人,”我笑吟吟的看著她:“你這是做什么?”
現在的越彤可不是我一開始認識的她了。
那會兒她無論遇著什么事都不失態。
可是現在在幻陣中一困數日,他們就越來越怕。
不知道外面究竟過了多久,不知道這里是真是幻,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活著,這一切究竟如何才能擺脫。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惶恐焦慮。他們非要住隔壁的屋子,住下了又整夜整夜的不能合眼。
這就是機關算盡啊。
文飛卻不知道去了哪兒,眼前找不到他的身影。
“文夫人拿著刀子。這是想殺我嗎?”
越彤臉色鐵青,眼睛里全是血絲。
“真想不到,文夫人不是一個很有膽略的人嗎?我一向十分敬佩你,手上沾了那么多條人命,還能做出一副菩薩轉世的善人模樣。”
“你住口。”越彤聲音嘶啞。眼睛通紅,死死的盯著我:“你早就該死了……你們這些人就會裝神弄鬼。根本就不該活在這個世上。我早就殺死你了,一次……兩次,你為什么不死?”
“這話不對。劍仙于白屏的愛侶就是甄慧,兩人情投意合。你們越家不是標榜自己是劍仙之后嗎?怎么一點也沒有乃祖遺風呢?”
“你閉嘴!”越彤緊緊攥著短匕,手上青筋暴凸:“你為什么不死,你早就應該死了,我們早就把你殺死了……你到底是誰?你,你不是人,你是鬼……”
早就殺死了?
他們殺死的明明應該是巫寧,可是現在她已經分不清楚自己在什么地方,甚至已經不清楚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誰了。
但是她也沒有說錯。
巫寧的確沒有死。
因為我現在還活生生的站在這里。
她尖叫了一聲,我以為她要朝我撲過來,可是越彤卻忽然轉身狂奔而去。
我怔了片刻,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去追。她的背影看起來既熟悉,又有幾分陌生。我對她的身影當然是熟悉的,她是我的仇人,我不會忘記。
可是……這種感覺……
我在什么地方,什么時候,曾經見過……
不象她平時那樣華美的衣裳,精致的發髻與妝容。
是了,我想起來了。
是在雷家莊,那個喜娘,給雷芬梳妝,然后離開不知去向的喜娘。在雷芳的夢里我看到了她,她的面貌有所掩飾,衣裳穿的也與平時大不相同。
我竟然到現在才記起。
是她,就是她。夜蠱的用法是她從姚自勝那里得到的,后來她與文飛屢屢用夜蠱殺人鏟除異己,黑鍋卻是我與姚自勝背了。
不算從前,單是雷家莊那近千條人命的債,她有幾條命來還?
那一次她如果得手,雷啟山,師公,我,可能還有別的與北劍閣作對的人,就全都死在黎明晨曦之中。
這么一閃神,她的身形已經被沙塵濃霧遮蔽了。
腳邊微微一動。
我低下頭,一只紫黑色尾尖發紅的蝎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順著短棒的一端緩緩爬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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