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碗粥,米香里頭還透著一點淡淡的藥香。
那人穿著一身灰布衣裳,頭上包著黑布,大半張臉都在陰影里看不清楚。
無怪雷芳不敢在灶房里待,寧愿在外頭淋雨,天陰晦暗,突然見著這么一個人,真是人鬼難辨。
我看著那碗粥,試探著問了句:“這是……給我師公的?”
那人輕輕點了一下頭,我將托盤接了過來,他又轉身退回了屋里頭。
雷芳有點畏縮,等走出了幾步才說:“對吧?真嚇人。也不知道這是什么人……”
我倒不覺得害怕。能讓父親留在身邊的人,一定不會傷害我們。
這里如此隱密,父親詐死的事又不為人知——連巫真也不知道,可是這個人還留在父親身邊服侍照料。
我以前也許認識這個人。
“你說,他干嘛蒙頭蓋臉的,是不是……”雷芳露出畏怯又好奇的神情:“是不是……見不得光,你說,他是人是鬼啊?”
也不怪她這么想,我剛才第一眼心里也浮現出這個念頭。
“別胡說。我猜,他定是受過傷。”
“咦?是么?你瞧見什么了?”
“我沒看到什么,不過你還記得吧?我記得,你們莊上以前有個老花匠,他不就是被大火燒壞了臉,所以后來臉是一直蒙著布的嗎?前些年我來的時候在花園里遇著他,還給嚇了一跳。”
“對,你說的也是。”雷芳點點頭,可是隨即,剛才那些還算輕松的神情從她臉上消失。
我知道她是又想起了雷家莊的人。
現在那個花匠,也一定不在了。
我進了屋,把托盤放下。師公還是我剛才出去時的那個姿勢,沒有動過。他望著窗欞,神情茫然。
“師公?”
我喊了一聲,他恍若未聞。
“師公,我端了粥來,吃一點兒吧?”
他慢慢轉過頭來看我,我連忙把粥碗捧過來。粥是剛熬好的,裊裊的熱氣彌漫開來。
師公的手抬起一些,又無力的垂下去。
我把調羹拿起來,輕聲說:“好不容易趕上你生一回病,也給我個表現的機會吧。”
我舀了一匙,吹了吹熱氣,湊到他唇邊。
師公看了我一眼,低下頭把粥吃了。
我微微意外,急忙收拾心情,又舀了一匙。這么一口一口的,粥吃了半碗,師公搖了搖頭,我把粥碗放下,遞茶給他漱口,又扶他躺下。
師公幾乎一沾枕就睡沉了。他到底虛耗到了什么地步,才會這樣衰弱不堪?
我出門來,父親與雁三兒正從外面進來,兩人都沒有撐傘,可是身上卻都沒有被雨淋濕。雷芳羨慕地嘆氣:“我什么時候也有這份功力就好了。”
“會有的,等我們到了那個年紀……”
她打斷我:“到那個年紀才有,就不稀罕了。人常說,少年英雄意氣風發,可沒說中年老年英雄怎么樣的……頂多有一句老當益壯。”
即使心情再不好,我也覺得好笑,揉揉她的腦袋:“別委屈,他們在我們這年紀時,還未必有我們這樣的功夫呢。”
“你別安慰我啦,我有自知之明。我雖然也有點天賦,可是也不算多出眾……”
雁三兒轉頭朝我們這邊看,雷芳坐得直了些,似乎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更得體。不過雁三兒沒過來,轉身進了屋門。
雷芳怔了片刻,腰又慢慢軟下來。
我有些狐疑地看她一眼。
好象自從上次趕路雁三兒背過她那件事之后,雷芳對雁三兒的態度就和先前大不相同了。
“沒關系的,他這人不講究什么輩份規矩,你不用一見他就這么緊張恭敬,就算和他沒大沒小他也不會訓斥你。”
父親朝我招了招手,我摸了一下系著紅線的手腕,正好,我也想問他盒子和紅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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