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抽絲三
雷芳在身后拍了我一下:“人走了?”
我點頭說:“走了。”
我還想再回頭確認一下白宛的神情及心情。眼前的一切又象四散的水珠一樣散得干干凈凈,每滴水珠帶走了一片顏色。雷芳抓著我的手,眼前仿佛光怪陸離變幻莫測的一切,讓她也應接不暇,倒象是把剛才的愁緒忘了大半。
“剛才那些是什么人?”她小聲說:“我好象又看到你師傅了。你怎么老夢見她?”
我也想知道是為什么,我和她又不親近。
“這,這……我們怎么又回后山來了?”
她說得沒有錯,我們的確又回來了。
還是那片山坳,還是那片廢墟,只是夜間看起來陰森可怖,白天卻只覺得荒涼靜寂,斷墻殘梁都焦黑一片,襯著四周青草綠樹,草叢悉簌響,一只灰色的兔子跳出來,又轉眼間跑沒了影兒。
雷芳有些神不守舍:“這里……原來是片兔子窩。”
她話雖然說得輕松,可是攥著我的手卻死緊。
我情知道她在這里的經歷是極大傷害,可是我真不知道我們怎么又回來了,這會兒又是誰的夢?雷芳的吧?
我正要說我們還是不進去了,雷芳反倒說:“你說,那個夢是真的吧?我現在想起來。應該是真的……雖然時間久了,可是我想我沒有記錯。那個時候,就是爺爺他——我現在還想起來,后來我回了山莊不記得晚上的事情,爺爺那會兒說的話很怪……”
“他說什么?”
“他說不記得也好……”
想到雷莊主笑瞇瞇一張佛爺似的臉說著這句話時,必定是慈和無比,我也打了個寒噤。
“咱們進去瞧瞧,我爺爺在這里挖什么!連親孫女兒都想滅口。”
我還來不及出聲,雷芳已經拉著我大步朝里走。
呃,雷芳未免也恢復得太快了!我還在憂心忡忡,她卻已經好了?
我們繞過斷墻,腳下的藤蔓絆腳,走到假山之旁的時候,雷芳還是遲疑了一下。
我怔住了。
前番天黑,只看到假山與樹影,一片昏黑。現在卻晴天白日,明明白白。
假山后頭竟然是一個小小的墓冢,沒有立碑,只是用白石圈了一圈,修得異常簡樸。
沒有碑我也知道了這是誰的墳墓。
從這里朝東望,陽光耀眼的山坡上葬著巫寧,從那里也肯定能一眼看到這里。
雷芳納悶地說:“奇怪,是個墳……”她轉過頭來,瞪大了眼說不出話來。
我緊緊捂著唇,眼前一片模糊。眼淚滾燙灼人,沿著臉頰瘋狂流淌,可是卻哭不出聲來。
巫寧的前世也許被許多人虧欠。也虧欠許多人,可是那些都是是旁人。
唯有這一個……
無論再過多少歲月,孩子永遠虧欠父母。小時候懵懂,年少時任性……等到終于明白的時候,卻已經時過境遷,最愛你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無處可尋。
“小笙,小笙,你怎么了?”
我腿一軟,雷芳急忙抱住了我。
“讓我……自己在這兒待會兒,成嗎?”
雷芳猶豫了一下,指著后面的池子說:“我就在那邊,你……有事就叫我。”
她走了我也哭不出來,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跌坐在那小小的墳前只是怔怔地發呆。
我對父親的印象很淺,只有夢中見過那一回,如果這回也算,那就是兩回。
每回都是泣不成聲。
前生,今世,我一直覺得自己對過往沒有不舍。我只是想探究始末。
可是現在我卻知道,我不舍。
從前的過往,名聲,財富,愛情,高絕的本領……那些我都不在乎。
可是在這里,在這個已經成了廢墟的地方,我在乎,我想用一切去換回父親。什么都可以……可是時光永遠不會倒流。
我想起在這個安靜的院子里,他坐在書齋窗下,整個人象一株青松,高華清貴……還有寂寞。
我想起他在紙上寫的那行字,落筆似云煙,那濃黑的筆鋒在雪白的紙上寫的字,有一種格外的風骨。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兒呆了多久,終于回過神來。抹把眼淚,動手把那圈小小的白石擺擺整齊,又拂灰拔草,這墓修得這樣窄陋,可見當時他去世的時候景況多么凄涼。就算這是在夢里,我也要把這兒整得好好的。
差不多弄好時我想起,這墓是巫真修的吧?
那,雷莊主夜里是在這兒挖什么?挖我父親的墳?
我霍然站起身來,那邊雷芳一轉頭,一臉不放心地走了過來。
大概我眼里兇光駭人,雷芳情不自禁退了一步,才說出話來:“你怎么了?”
一個雷字就讓我心里一跳一跳地疼起來,轉過頭去緩口氣,雷莊主做的事兒賴不到雷芳頭上。雷芳還差點被他殺掉。
我覺得已經沖到頭頂的血緩緩的平復,聲音還有些不自然:“沒事……”
雷芳點點頭,朝四面看看:“每次夢里都有人的,這次怎么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