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閉上眼睛,當年的事自己也有責任,如果自己能在爹面前說幾句好話,最后也不是這樣情形。況且,當年老三不過才十五歲,正是對男女之事懵懂好奇的年紀,而邱氏,記得比老三還要小了那么幾個月。沒有出手,當時的心情已經記不清了,但回想起來,的確不是那么光明正大。
老侯爺被自己女兒問的十分狼狽,推開兒子怒道:“好,你要為你娘討公道,那就拿把刀來把我給殺了。”趙致柔唇邊的冷笑沒有褪去:“父親,女兒不求別的,只求父親能在娘床頭說一聲錯了就好。”讓老侯爺認錯,簡直就是難如登天,他在外有多么圓滑,在家里就有多么倔強。
楚夫人心驚不已,不敢出去外面叫丫鬟婆子進來擦洗身子換上壽衣。傳來喀喇的聲音打破了這種怪異的寧靜,是冰在冰桶里掉了下來。
侯爺的眼從妹妹臉上轉到老侯爺臉上,心里著急的不得了,終于小聲懇求老侯爺:“父親,您就答應妹妹吧。”老侯爺被兒子這話氣得又是暴跳如雷,伸手就甩了他個耳光:“你也跟著她瘋了嗎?”
侯爺不敢伸手去摸臉,垂手在那里,見到女兒眼里一直沒有褪去的倔強,老侯爺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月太君床頭,對著身子被放平的她小聲說了句:“夫人,過往的事我也有許多錯,你安心上路吧。”說著還作了個揖。
楚夫人揉了揉眼,方才老侯爺說話的時候,月太君似乎笑了笑,但楚夫人把手放下時候,月太君的臉依舊沒有變化。
老侯爺說完就往外走去,還瞪了女兒一眼,趙致柔也不在乎,重新跪到床邊。楚夫人捏著的那把汗終于可以放下,放聲大哭起來,丫鬟婆子們聽到屋里傳出來的哭聲,也紛紛跪下跟著哭出聲。
事情都是原來就安排好的,男人們和小輩媳婦退出去,剩下楚夫人和四太太帶著丫鬟婆子在那里給月太君擦洗換衣。
屋外雖然依舊悶熱,但比起屋里那壓抑的氣氛就好了許多。潘氏秦氏在吩咐管家娘子們拿白布出來到處張掛,對聯門神都被摘下,幾乎是轉眼之間,所有的匾額都掛上了白布。
婉潞的腿早已跪麻,但比起腿上的麻木,更讓她心驚的是方才屋里發生的那幕,走在婉潞身邊的蘇靜初嘆了口氣。婉潞看著她,伸手握住她的手,這事對別人來說,不過是聽到件古老往事,但對蘇靜初來說,沖擊要大許多,往事里面死去的兩個人,一個是她丈夫的生母,另一個是她丈夫父親的生母。雖然名分上有欠缺,卻是實實在在的骨血至親。
趙二爺走了過來,對這位二伯婉潞接觸的不多,他一直都溫文爾雅的臉上此時只有茫然之色,見婉潞對自己行禮,他只點了個頭就對蘇靜初道:“娘子,這里我們也幫不上忙,回去吧。”
他話里含有無盡的落寞,蘇靜初嗯了一聲就跟著丈夫走了,直到他們夫妻背影消失,婉潞才反應過來,這樣忙碌的時候,怎么會幫不上忙呢?怕的,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對侯府這些人吧?
秦氏的聲音響起:“六嬸嬸你怎么跑這涼快來了,快些來幫忙吧。”婉潞沒有轉身,秦氏已經來到她身邊:“哎,二嫂呢?她怎么也不見?”婉潞這才嘆氣:“三嫂,二嫂走了。”
走了,秦氏的眉挑起,接著就道:“是二伯的主意吧,當年的事,他心里也不好受。”婉潞輕聲嘆氣:“是啊,我初嫁進來的時候這里是多么熱鬧,現在就這樣冷清。”秦氏唇邊浮起冷笑:“這個爛攤子,誰愛接接吧,橫豎我現在不想了。”
現在的侯府,表面榮光雖在,私下卻已是千瘡百孔,秦氏是聰明人,當然不會接了。婉潞笑容里帶了點嘲諷:“三嫂果然是聰明人。”秦氏的眉挑起,接著就對婉潞道:“彼此,彼此。”
月太君的身后事極盡哀榮,身為定安侯太夫人,武威將軍太夫人。她的訃音一傳進宮里,皇帝就下詔賜三千祭銀,祭禮一臺,由安郡王代祭。羅太后雖沒親至靈前拈香,也派侯總管來代她拈香。請了一百八十名僧眾,建了七七四十九天水陸道場,來往吊唁的人絡繹不絕。
看起來熱鬧非凡,婉潞卻獨獨記得詔書之中還有一條,武威將軍循奪情之例,不必奔馳來京,只在邊關服喪就可。奪情,這真是給三老爺和侯府都有面子的說法。
出喪當日,自皇太后以下都有路祭,祭棚搭的一座比一座大,送葬的人行不得幾步就要停下來受祭。婉潞懷里抱著幾個孩子,路邊看熱鬧的人可算是人山人海,嘖嘖稱羨之聲不時也能傳入耳里。聽到他們說月太君真是生前榮耀,死后哀榮,婉潞唇邊不由露出一絲諷刺的笑容,果然世人都只看表面榮光的。
雖然有臨終說的話,侯爺也不敢照命行事,月太君的墳墓依舊葬在趙家祖墳老侯爺的生基旁邊。墓碑之上,依舊是趙門月氏,從來沒有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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