儲物間里一片幽暗。凌雄健那雙已經習慣夜視的眼睛很快就現了站在一排貨架后面的一老一少。由于貨架擋著他看不清說著話的兩個人便悄悄潛行過去。那兩人正在專心地辯論著什么并沒有現他的行蹤。***“不行”黃掌柜連連搖頭“姑娘偷偷看看倒還罷了若要與那人說話可就犯了大忌是要被人說閑話的!姑娘這是拿自己的清譽開玩笑。”可兒煩惱地摸摸眉“想來世伯也知道我的處境。雖說是兩方相看只老爺太太那里是斷不許我說個‘不’字的。既如此我總得替自己打算。我想著好歹先探探那位國公爺的底若是能行這也未嘗不是一條出路……”“不行不行……”黃掌柜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姑娘萬萬不可答應這門親事。你也瞧見了光看著國公爺那張臉就知道是個不通人情的。還有那身形萬一起脾氣來以姑娘這身子骨都經不住他一巴掌。姑娘在錢家雖艱難些到底沒有性命之憂。我勸姑娘還是等等下次世伯替你說一門好親……”可兒不由嘆了一口氣。“世伯別說什么下次只這次我還是不愿意的呢。并非每個女人都想嫁人的。我心里只想著如果老爺肯放我出門我寧可像前街的白寡婦那樣開個小店謀生也總好過替人管家還要看人臉色的強些。這位國公爺既說要找個管家娘子做夫人那必是有自己的苦衷。若真是如此也或許我們可以做個交易……”“交、交易?”黃掌柜驚嚇地望著可兒。“正是。我想著若這位國公爺愿意我便去替他管家。只有一條若有一日他用不上我了需得放我自由。”黃掌柜這才明白她的用意。“姑娘的意思竟是要跟那個‘石頭將軍’討價還價嗎?”“有何不可?”可兒笑彎起雙眼。天知道她每天要為多少更雞毛蒜皮的小事情與商販們討價還價。更何況在她看來這樁婚事的實質與買個雞蛋或買把蒜頭沒什么不同。想起凌雄健那張令人不寒而栗的臉黃掌柜不由打了一個冷戰。“姑娘也想得太天真了那可是……”正說著身后傳來碰撞聲。黃掌柜轉身問道:“誰在那里?”凌雄健眼疾手快地扶住腳邊的酒壇直起腰來。“我。”“誰?”黃掌柜瞇起眼向黑暗處走去。可兒看著黑暗中的模糊身影。在黃掌柜驚呼出來人的身份之前她便已經直覺地猜出那是誰。她的心臟不由“砰砰”亂跳起來。“國、國公爺?”黃掌柜被眼前的人嚇了一跳。凌雄健點點頭看看那個矮胖的老掌柜又抬頭看看仍然留在暗處的青色人影然后向門口一擺頭輕聲道:“出去。”黃掌柜下意識地服從了命令。直到走到門口才意識到自己的行動便又站住回頭張望著。凌雄健向前跨了一步占據住那個掌柜讓出的空間。“呃……”黃掌柜哼了一聲。“出去。”凌雄健提高了一點聲音。黃掌柜嚇得立刻退出門去。可兒也嚇了一跳本能地后退一步。凌雄健則本能地伸手捉住她阻止她后退——他以為她是被他的氣勢所嚇到心底不禁有些得意。而事實上可兒只是沒有料到他會突然出聲而已。若說剛才那驚鴻一瞥還未讓可兒全然了解眾人為什么會畏懼于他那么此刻當這位傳聞中不通人情的國公爺像巨塔一樣立在她面前時她總算是了解了——他那樣的身高無論站在誰身邊都會給人以“泰山壓頂”般的威脅感。何況即使是在女人當中她也不算是高的。雖然近距離看來他的臉比那匆匆一瞥更顯嚴厲但不知為什么可兒現她竟然一點兒也不怕他。她注意到這位國公爺的眉梢雖飛揚入鬢那眼神中卻沒有什么煞氣。甚至當她被他的聲音嚇到時他眼中還流露出一種惡作劇得逞之后小男孩般的得意——與她那幾個調皮小叔子惡作劇時的眼神一模一樣。而且她還注意到他有一張線條柔和的唇。他的嘴唇寬闊而豐厚這與那張臉上過于嚴厲的線條顯得十分的不協調——可兒不記得是誰告訴過她有著如此唇形的一般都是心地慈悲的人。比如佛祖。可兒為自己的聯想暗自感到好笑。“怎么害怕了?”凌雄健意帶威脅地收緊手掌當他感覺到掌下異常細瘦的手臂時不由皺起眉頭。這位國公爺操著一口北方官話那鏗鏘的腔調更加彰顯出他的威武。可兒注視著那雙曾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眼眸。此刻它們正放著威脅的光芒——顯然這個男人想嚇唬她——從小就飽受公公以表情恐嚇的可兒現她竟然連一點害怕的感覺都沒有。雖然他看上去似乎一只手就能將她撕成兩半。她垂下視線看著他仍然停留在她手臂上的大手。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甲并沒有像時下所流行的那樣留得很長而是平著指端修剪得整整齊齊。這是一雙整潔且有自制力的手。利用低頭的時間可兒快整理了一下因他的出現而混亂的思緒。這個被她形容為“莽漢”的強壯男人似乎是一個直爽的人。而直爽的人一般都比較欣賞直爽的方式。于是她決定以直爽對直爽。她又抬起頭來以毫不掩飾的坦白直直望進那個男人的眼眸。“為什么要害怕?”她答道。凌雄健驚訝地對上一雙形狀十分像貓眼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這個女人竟然有膽子與他對視!他一直以為除了那屈指可數的幾個人這世上已經沒有人膽敢直視他的雙眼呢——更何況這還是一個女人。一個本該見到他就尖叫著逃跑的女人!他不覺對這女子起了好奇心。凌雄健一展手臂將藍可兒略轉過身去迎向窗外的天色。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相貌。雖然凌雄健從來沒有刻意去注意過女人們衣飾的變化不過由于他有七個表姐妹有些事情不想知道也會知道一二。眼前的女子絕對不可能被他那些追求新奇的表姐妹們所欣賞。甚至連他都知道她的衣飾打扮太過落伍了些。目前京城正在流行輕衫薄裙越能讓人隱約看到肌膚的衣衫越受歡迎。而這個女子的青色短襖不僅已是前朝的舊款更是肥大得讓人無法看清她的真實體態。在京師的時髦女子間最近流行著一種假髻——凌雄健一直認為是因為那些女人們嫌自己頭上的地盤太小金翠飾沒有更多的地方插戴才設想出這種東西來的——而這女子的頭上除了一根式樣簡樸的銀簪外便別無裝飾。而且——凌雄健挑剔地望著她那細瘦的身材——現下京都流行的是高大豐腴之美這個女人的身高勉強可算是中等身材卻細瘦得像根竹竿。除了這毫無特色的裝扮與不合流行的身材外她的五官也不見有什么特別出色之處——雖然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凌雄健不太甘愿地想。她有著一張小巧的瓜子臉看上去還沒有他的手掌大。鼻梁不高卻如江南的山一樣清秀可人。嘴唇線條清晰兩頰光潔而少見血色。她的五官中唯一吸引人之處便是那兩彎淡淡的柳眉下一雙像貓眼一樣又大又圓烏黑靈動且流光溢彩的眼眸。奇怪的是她的眼下竟然有著兩道淡淡的青影。凌雄健對這樣的青影并不陌生在緊張的戰斗中他的隊伍里幾乎人人眼下都掛著這兩道代表勞累的青痕。只是一個在深閨養尊處優的女人怎么也會有這樣的印記?凌雄健好奇地打量著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下瞥去。只見女子那松松的衣領間微微露出一點脖頸以及鎖骨間誘人的凹陷。他的眼眸不禁一亮。這個女人倒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她的脖頸透露出她有一身潤滑白皙的肌膚。若她全身的肌膚都如她的脖頸便會嫉妒死京都的那些“美女”們……凌雄健突然有一種沖動想要分開她的領口看看她全身的肌膚是否都是如此……他的手指微微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攥緊她拇指無意識地上下撫著那細瘦的手臂——再對照蒼白的臉色顯然她并沒有受到很好的照顧。可兒條件反射地抽回了手臂。“說話可以請別動手。”她端莊地后退半步又退回陰影中。凌雄健啞然失笑。自從十歲之后就再也沒有人敢用這種教訓人的口吻跟他說話。不過他還是放開了她。他也退后半步半倚在貨架上興致昂然地望著那雙在幽暗中閃著光芒的眼眸。“你是個什么樣的女人?”他雙手抱胸打量著她。當地人說官話時總是帶著難以聽懂的土腔而這女人卻能說一口字正腔圓的道地官話。仿佛受過專門的訓練一樣。“什么?”可兒迷惑地眨眨眼。“剛才你還和那個掌柜的商量著要找我單獨聊聊現在竟然又擺出大家閨秀的姿態。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望著黑暗中的眼眸可兒低頭長嘆一聲。“我就知道你會這么想。”“想什么?”“以為我是為了故意吸引你的注意。”“難道不是?”凌雄健挑起眉。可兒上下地打量著他目光中不無輕視。“不知道國公爺……”“將軍。”凌雄健打斷她。“什么?”“叫我‘將軍’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國公爺’。也不喜歡別人叫我‘爵爺’。”凌雄健看出了她的意圖。“好吧將軍。”可兒無聲地嘆道“不知道剛才將軍聽到多少……”“全部。”凌雄健再次打斷她。“幾乎。”他又補充道。可兒不高興地抿起雙唇。做當家奶奶這么多年她早已經習慣了當她時其他人都垂手聆聽而不是隨便打斷她的話。“如果您能不再打斷我的話我會十分的感激。”凌雄健再次為她的大膽揚起眉卻沒有再說什么。小小的儲物間里突然一片靜默。可兒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抬手摸摸眉。“您打亂了我的思路我不知道剛才想要說什么了。”“‘不知道剛才將軍聽到多少’。”可兒驚訝地抬起頭。“你剛才說‘不知道剛才將軍聽到多少’。”凌雄健“好心地”提示她眼中卻含著笑意。可兒拿出教訓她那些調皮的小叔子、小姑子的勁兒板起臉孔道:“這并不好笑。”真沒有想到在那張嚇人的石頭臉孔后面他竟是個頗具幽默感的家伙她暗想。“是不好笑。”凌雄健也收斂起笑意“你該知道私會男人會有什么樣的后果。不管這個男人是不是你要嫁的人只要還不是你的丈夫就不行。”“是的當然。”可兒垂斂袖表示同意。只是那倔強的聲調卻暗示著相反的含義。“女人不該為自己的未來打算她們就該閉著眼睛讓他人來決定她們的人生這才是正道。”這刺耳的回答不禁讓凌雄健又挑起雙眉。“那你對未來的打算就是準備私下會一會我看看我夠不夠格做你的丈夫?”可兒不由紅了臉。她暗自慶幸儲物間里光線不良凌雄健不會覺她的臉紅。“我……我只是覺得凡事都要考慮周全些才好。”凌雄健點點頭。事實上他也一向是以計劃周全而聞名朝野的。停頓了一下他突然問道:“你為什么不想嫁人?”“嫁人有什么好?”可兒本能的回答。直到話說出口她才覺察到回答得不對便又改口。“我的意思是……”凌雄健一擺手。“往往脫口而出的答案才是真答案。那你為什么覺得嫁人不好?”可兒咬咬唇原本是她想要刺探他的卻沒有想到到目前為止全是他在刺探她。她立意要扭轉局面便緩緩道:“其實這種事情很難講好與不好只有值與不值的問題。”“怎么說?”“若是值得為他做牛做馬倒也應該。若是不值倒不如不嫁。”凌雄健悶笑起來。“我明白了。你這是在問我是不是一個值得托付終生的丈夫是嗎?”可兒不禁又羞紅了臉連忙低下頭去。凌雄健習慣性地伸手摸著鼻梁處的舊傷疤思索著。“我若說我會是一個好丈夫不僅你不信我自己也不信。我只能說我不喜歡暴力。而且也算是有耐心的一般不會亂脾氣。不知道這個答應能不能讓你滿意。”剛說完凌雄健便愣住了。他從來不是一個多話的人也早就養成了不向任何人解釋的習慣卻不知為什么竟會跟這個女人羅嗦這些。而且他甚至還沒有打算要娶她。可兒低下頭去避開他那灼人的目光。“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一個崇尚暴力的人。”她看著自己的指尖道。“你是從何得見?”凌雄健再次挑挑眉。可兒揉了揉剛才被他抓過的地方。“但凡那些并不在乎是否會傷害到他人的人都不會注意自己的用力方式。而你……”她的視線落在他那只大手上“……很會掌握力道。”——他的掌握不容忽視卻又不至于讓她感到疼痛。凌雄健也不由自主低頭注視著他的手。“所以我認為你不是一個會刻意去傷害誰的人。”可兒的話讓他抬起頭來。“也許這只是我做給你看的假相呢?”他呲著牙做了一個威脅的表情。只可惜屋子里的光線不好對于可兒來說這個表情不僅沒有威攝力甚至還有些好笑。她綻開了一個笑容。“不會。我一直相信一個人的行動所能表達的遠比他的語要多。”凌雄健著迷地看著那雙圓溜溜的黑眼睛彎成兩彎可愛的月牙。這個女人不僅直爽而且還聰明也大膽還不拘世俗。這倒是他以前從未遇到過的類型。“也許我真該娶你。”他摸著鼻梁喃喃地道。可兒一愣抬頭靜靜地研究著陰影中的他。這位國公爺竟然一點兒也不像傳聞中所說的那樣冷硬、嚴苛。如此看來她倒不妨可以考慮嫁給他。她眨眨眼低聲道:“如果您能答應我的要求這也未為不可。”“要求?”凌雄健抬起頭。他很快便想起來了。“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如果我不需要你時放你自由。是嗎?”可兒點點頭。“你憑什么認為我娶妻是有自己的苦衷?”凌雄健重新倚回貨架上雙手抱胸。可兒上下打量著他冷笑道:“以將軍的身份要什么樣的妻子會沒有?就算將軍有意娶一個不是貴族人家的小姐都會是不相稱的更別說是寡婦了。如果我猜的不錯將軍十有**是暫時需要一個妻子作幌子來擋掉什么事情。也許將軍更希望找到一個能干的管家而不是一個妻子。”凌雄健不由驚訝地站直身體。這女人的猜測竟與事實如此接近。而在他所認識的女人中很少有人有這么好的頭腦——至少沒有人愿意使用這么好的頭腦。他看著陰影中的臉摸著鼻梁思索著。這是個聰明的女人光憑這一點就引起了他的興趣。只是她那奇怪的要求……他緩緩道:“你的要求還真是少見還沒有嫁過來先想著怎么被休。你可知道你的想法有點奇怪?”“未雨綢繆總是一件好事。”可兒答道。剛剛她還有些擔心她那番尖銳的話會引起他不快結果他卻毫無反應。她不由小小地松了一口氣。“被人拋棄可從來就不是一件好事。”凌雄健冷冷地道。可兒突然想起謠傳中那幾個將他“拋棄”的未婚妻不由替他難過起來。她走過去將手放在他的衣袖上細聲安慰道:“請將軍放心我也不是那種會故意傷害人的人。既然我們已經相互了解那么我希望能配合將軍。如果有一天逼著將軍娶妻的理由不存在了或者覺得我不好了或是想另外娶什么人到時只需告訴我一聲我會自動離開將軍府的。或者將軍可以休了我那樣也就不會有被人拋棄的苦惱了。”凌雄健驚奇地看著這個女人。他想她知不知道他所指的是她而不是他。雖然這個社會可以容忍寡婦再嫁卻不會容忍被休掉的女人。“當然如果在我離開時將軍愿意提供一筆安家費那就再好也不過了。”向來實際的可兒彎起雙眼又加上一句。“比如一百兩銀子。”“以便你像前街的白寡婦那樣開個小店鋪?”凌雄健瞇起雙眼。可兒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張漸漸陰沉的臉道:“或者可以算是將軍暫時借我的在五不三年內我一定會還給將軍的。”她想這樣的安排雖然曲折了些但最終還是能得到她想要的生活——如果這位國公爺同意的話。凌雄健看著她放在自己衣袖上的小手。這雙手白皙而修長看上去是那么的纖細、易受傷害。他突然間覺得很不高興這個藍可兒還沒有嫁給他似乎就已經在籌劃離開他的幸福生活了。“看來你都設想周到了。”他抬起頭聲音因不滿而略帶諷刺。這諷刺像針一樣扎向藍可兒她立刻收回手低垂下頭。猛然間她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實在有違女人該有的矜持和端莊也有違她前任婆婆多年的教誨。她已經很多年沒有想起婆婆的教誨了。只因她若真如婆婆所教導的那樣做個淑女只怕早就已經被那些刁奴和她的新婆婆啃得一根骨頭都不剩。“我能問問將軍為什么要娶一個會當家的寡婦嗎?”可兒低頭整整衣袖壓抑著聲音問道。看到可兒退縮凌雄健本來還有些后悔語的唐突。卻見她話中仍然帶著剛強不由放下心來。看來這女子并不像她的外表看上去那樣柔弱。不過他喜歡。“你說得對我是急需一個會管家的人。不過同時我也需要一個妻子。”他避重就輕地答著。“如此說來將軍對這段婚事有自己的期望?”凌雄健點點頭靜靜地望著可兒等著她的下文。“既如此為什么我就不能有自己的期望呢?”可兒抬起頭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反叛地瞪著凌雄健。凌雄健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小林和老鬼在外面聽到他的笑聲不由吃驚地對視一眼。凌雄健止住笑聲望著那雙越看越像貓的大眼睛。他突然覺得有這樣一個有趣的人兒在自己四周活動倒也不是一件讓人難以忍受的事情。他伸出手來說道:“那么如果你不反對我們就此成交?”可兒疑惑地瞪著他的手。她曾經看到馬市上北方來的商人們洽談完一筆買賣后都會如此伸出手來互握——不過就這樁婚事的本質來說也相當于是一樁買賣。她伸出手沖他嫣然一笑。“成交。”陽光下一只黝黑的大手立刻吞沒了那只如玉般潔白纖細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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