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浦安怔了一怔,持筆頓在那里,沉吟一陣,繼續忖道:“遣詞造句都無錯可挑,幾句話中,將少年辛苦學藝之事,展現得淋漓盡致,之前倒是小瞧了他,單是這幾句真是連我也做不出。不過,作為詩句,確實不錯,作為樂府詩,卻還不夠,他鋪而后敘,格局反而變小,接下來若是轉得不好,不能前后呼應,展望大志,那就枉廢了開場的大場面,還不如去吟風弄月。”
緊接著卻是一片沉默。
成于浦安心中冷笑果然是寫不下去了么?哼,年輕人,好高而騖遠,志大而才疏,也不知層層遞進的道理,一開始就鋪大場景,結果才寫到半途,便心有余而力不足,可笑,可笑。
正欲不再理會那邊,低頭琢磨自己的詩賦。
南宮珠輕柔的聲音卻又傳來:“接下來這幾句,總覺得由小妹來念,差了些味道。”
話音未了,集羽郡主的聲音琳瑯而起:“邊城多警急,胡虜數遷移。羽檄從北來,厲馬登高堤”
成于浦安驀的握住筆桿直接就以烽火為轉折點么?
南宮珠的聲音細膩輕柔,更沒有經歷過戰火之事,偏偏這幾句又作得豪邁,她念起來,自是有些猶豫。夏召舞雖是少女,卻要大氣得多,再加上又是修玄習武之人,聲音響亮,一鼓作氣,直接往下吟道:“長驅蹈山戎,左顧陵烏孫。棄身鋒刃端,性命安可懷!父母且不顧,何子與妻。名編壯士籍,不得中顧私。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緊接著便是一陣沉默。
場上眾人,于詩賦的成就不如成于浦安,無法像成于浦安那般,直接從結構上進行分析,但這首樂府詩,不但詞句工整,朗朗上口,更是將一個自幼修習武技,長大后因國難當頭,視死如歸,奮不顧身,奔赴沙場為國效力的游俠刻畫得干凈利落,入骨三分,且用詞飛揚,其意跳脫。
眾人不由得想起剛才少年所說的話。
為國為家之余,若能留下百世傳唱之遺作,豈非也是一件幸事?
這首詩身后留名,百世傳唱應當沒有什么問題吧?
對于身邊眾人這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劉桑自然并不如何奇怪,事實上,這首詩原本就非他所作,而是出自曹植。
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獨占八斗!在他上一世里,曹植在華夏文壇聲名之盛,簡直可以說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李白說他是“建安之雄才”、房玄齡說他“懸同日月”。王士禎說漢魏以來兩余年間,以詩名諸稱者多,但稱得上“仙才”的,只有曹植、李白、蘇軾三人,而這首《游俠篇》,即便是在曹植的所有詩篇里,也是上乘之作。
其實劉桑上一世里雖然讀過許多詩篇,也因為喜歡,刻意背過,但兩世為人。又過了這般久遠。也很難全都記齊。但另一方面,對于尋常人來說,只要是看過的東西,其實大多不會忘記。只不過因識魄有限。許多無關緊要的事情。都慢慢的被新的知識和經歷,掩蓋至記憶深處,時間一久。就算想也未必想得起來。但劉桑現在已有四魂八魄,可用的識魄更多,記性也好了不知多少,他剛才提起筆來,細細一思,整個《游俠篇》馬上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連他自己也吃了一驚。
當然,為了符合時代,稍稍修改了幾個細節,但以他現在的能力,這也不是什么難辦的事。
對于身為穿越者的劉桑來說,斗詩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比較頭痛的,其實是另外一件事,那就是我的寶貝女兒郁香,有沒有把這首詩先給抄了?
如果那個夢是真的,那就是說,青影秋郁香其實是小姨子幫他生下的女兒穿越過來的,而青影之所以名氣這般的大,很大程度上,也依賴于她的“抄詩”,她抄的詩,應該都是他這個“父親”念給她聽的,于是問題就來了青影秋郁香到底抄了哪些?
可不要自己好不容易“作”出一首,然后人人都以怪異的眼神看他,說他抄襲青影秋郁香,那就實在是太丟人了。
不過后來想一想,至少這首《游俠篇》,青影女兒應該是怎么也用不到的,畢竟她是個女兒家,這種“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的句子,怎么也輪不到她來寫,于是放膽落筆。
詩作已出,所有人沉默一陣后,下意識地扭頭看向成于浦安就等你了。
劉桑的這首足可傳世,已是勿庸置疑,接下來會出現什么結果?
一場詩斗,留下兩首百世傳唱之佳作?
只見成于浦安手抓筆桿定在那里,惶惶欲書,卻又猶豫難決,最終長嘆一聲,扔下筆墨,隨著毛筆掉在宣紙上,濺起的些許墨珠,他就這般掩面而去。
眾人心想果然還是不可能的。
成于浦安擲筆慚退,立時間,所有人又看向劉桑,只覺不可思議,以成于大人之才學,竟然敗給了這個少年?只是,雖然覺得有些難以置信,但因為劉桑原本就是受過究問學宮三迎四請的名士,在此之前,中兗洲眾多才子才女便已聽過他名字,只不過以往他出名的是畫道,如今才知他竟是詩畫雙絕,驚訝與佩服之下,倒也不會有人懷疑他是抄襲,畢竟,能夠得究問學宮三迎四請的人,有才氣才是當然的,最多只是沒有想到,他的才氣竟然高絕到這般地步。
夏召舞沒有想到竟是這般結果,劉桑畢竟是她姐夫,也是她心中喜歡的男子,自是分外自豪,柴紫韻、南宮珠及其他一眾才女看著他,眼睛發亮,縱連裘可卿也不例外,讓劉桑暗自擔心,她(他)可不要見異思遷了,朋友妻(是妻吧?)可是不可欺的。
姬喜等人卻是坐不住了,成于浦安是他們的師叔,他這一敗,他們自也面上無光,只是到這個地步,還能夠做些什么?劉桑這首樂府詩一放出去,其詩賦之名,將與畫道并肩,若再刁難,他們就真成小人了,況且“十哲”中詩才最盛的成于師叔都敗了,他們還能做什么?
于是紛紛起身,想要告辭。
劉桑卻是不肯了,一下拉著這個:“姬兄這就要走了么?你我久別重逢,還沒有對飲三杯呢!”一下子拉著那個:“這位兄臺如何稱呼?什么?大聲點啥?來來來,相請不如偶遇,小弟借花獻神,我們坐!”
姬喜等人無法,他們本是找渣而來,現在大敗虧輸,偏偏劉桑笑臉留人,他們再拂袖而去,那也實在是太“小人”了,只是被劉桑這般一拉,走是走不得,坐又坐不走,竟是坐立難安,怎么都不是滋味。
另一邊,一眾才女又將那首《游俠篇》反復玩味,南門涵艷輕嘆一聲:“論起詩才,駙馬怕是已可比得郁香,論起畫作,尤有過之,不想當世竟有兩位世所罕見之天才,堪同日月。”
南宮珠輕聲道:“我尤記得,去年的飛鵲彩上,紅紅姐的詩賦壓住小妹,大家都覺得,那一年的鵲主怕是要易人了,誰知郁香姐姐的《天女散花賦》一出,鵲主之位再無疑慮,與今日,頗有一些仿佛。”
司徒紅紅在一旁陰沉著臉,并不說話。
柴紫韻卻道:“確實,我到現在都還記得,賦中那句‘天上枝枝,人間樹樹,曾何春兮曾何秋,亦忘朝兮亦忘暮’,確是讓人驚嘆。”
劉桑心中微動《天女散花賦》?
天上枝枝,人間樹樹,曾何春曾何秋,亦忘朝而忘暮?這不是《鏡花緣》里唐小山的《天女散花賦》么?
唔,不愧是我的女兒一般的能抄。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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