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巴錯愕扭頭,向他看來。
劉桑道:“不管平天道最后是輸是贏,它的存在都是有意義的,因為他讓所有人都看到,無路可走的百姓會是怎樣的可怕。接下來,不管是誰統一了和洲,都不得不吸取這個教訓,更好的對待百姓,而老百姓也已經開始意識到,世家門閥并不是天然的高貴,并不是不能反抗的。”
他坐了起來,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就像這個螺旋,歷史總是在彎彎曲曲的進步,由于平天道的榜樣,以后的當權者,都必須在一定程度上善待百姓,接下來的王朝,會是一個比以前更加清明的王朝,但是歷史也很容易被人遺忘,隨著時間的流逝,王朝會再一次的腐化,而這一次,老百姓不會再像現在這般,忍受這么久,既然以前有人反抗過,他們做得,我們難道就做不得?于是,不用等到當權者逼得大家無路可走,人們就會先一步站起來,我們所身處的這個亂世,將會再一次重現,然后再一次被平定,而經驗和教訓也會進一步的被人汲取。”
繼續道:“歷史的河流,就像這條螺旋一般,不斷的進行下去,當權者會越來越意識到老百姓的重要性,老百姓也會擁有更多的自主意識,追求更多的權力,直到最后,他們會明白過來,并不是那些權貴施舍給大家土地和活路,而是他們施舍給上位者以權力,一旦所有的百姓都明白到這一點,那股力量會變得極其的強大,到那個時候,就不是他們去討好那些權貴,而是那些權貴,不得不去討好他們。”
劉巴聽得發怔,呆了好半晌,才喃喃的道:“不是權貴施舍給百姓土地和活路,而是百姓施舍給上位者以權力這樣的天下,真的有可能到來么?”
劉桑緩緩地道:“雖然不是現在但是終有一天會到的。”
劉巴看著地上的螺旋,一陣沉默,道:“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絕不是沒有意義的?”
“嗯,”劉桑道,“我們現在做得不夠好,是因為我們沒有更多的歷史經驗可以借鑒,但我們終將成為歷史的一部分,并告訴后來者,如何才可以做得更好。不管怎樣,隨著平天道的出現,老百姓已經開始覺醒,只是還不夠,平天道的存在,就像是私塾里教導蒙童的導師,雖然因為缺乏經驗,無法帶給大家更多,但是至少,他們的學生已經開始識字了。”
聽著這前所未有的理論,劉巴長長地吁了口氣:“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
不管將久遠的未來描繪得有多美好。此時的劉桑,終究也只是一個連自己也無法保護自己的小人物。
原本只是想,到了安全之所,再設法離去,前往月巫山,但劉桑開始發現,他根本就無法離開,整個局勢實在太亂,失去魔丹的他,在這種局面下。連活下去都成問題。
劉巴在天平道中。似是頗有身份,只不過他的本部人馬在前一次戰斗中被打散,才不得不外出重新招募。而這也是農民軍天然的缺陷之一,基本上每一個“將領”。從最開始都是率領自己的鄉人起事。然后越打越多。這些兵歸他所有,也只歸他所有,其他人調動不得。而當他的人打沒了后,也無法得到其他人的補充,只能自己再去招募。
這種情形下,勢順時大家都好,如洪水般一擁而上,勢劣時,人人都想要躲開險戰惡戰,以保全自身實力,結果卻是各自為戰,越打越亂。
劉桑在上一世里,只是讀完初中,上高中的第一天就被車撞死,或許是因為在上一世里所上的歷史課的影響,又或許是因為在這一世,他原本也是一個農家的孩子,對這些農民軍,他骨子里是支持和同情的。
在他所上的歷史課中,但凡農民起事,都擁有天然的正義性,是反壓迫,是“起義”,劉桑也認同這個理,既然朝廷已經腐化到讓大家都活不下去的地步,那憑什么不能起來反抗?
但是不可否認的是,由于自身的局限性,基本上所有的農民起義,最終都為他人做了嫁衣裳,所謂“改朝換代”,他們踏出了“改朝”的第一步,卻無法完成“換代”的過程。
此時,他跟著部隊,駐扎在燎城里。
燎城本是一座郡城,只是在被平天道攻陷時,城門被撞破,各處城墻亦有不少損壞,城內明顯經歷過殘酷的巷戰,到處一片狼藉。
城內諸部各自劃出一塊地盤,劉巴招募來的新兵和原本殘存下來的老兵,加起來只有一兩千左右,實力不足,但像他這樣的曲部在城中居然還有不少,有的甚至只有一兩百號人,卻也自成一部,占據一塊地盤,彼此之間,無法互相調度,不同之處,僅僅在于,手下人馬多的,說話聲音也大,人馬少的,安安靜靜的蜷在角落里,不怎么敢吭聲。
劉桑搖頭什么叫一盤散沙?
這個就叫一盤散沙。
***
劉桑跟隨著劉巴,走在殘破的街頭。
自從劉桑那次一眼看破敵人的伏兵,又說出那番大道理,劉巴便已是知道,這少年很不簡單。
劉巴心知,對于平天道來說,軍師型的人才是最缺乏的,在和洲,尋常百姓家的孩子根本沒有讀書的機會,有機會接觸書本的,莫不是世家門閥。不像揚洲和中兗洲,至少還有一個科舉,給窮苦人家的孩子一個上進的機會,在極其注重出身和血統的和洲,窮人家的孩子讀再多的書,擁有再多的學識,也別想有出頭的機會,也正因此,窮人家的孩子基本上就沒有幾個接觸過書本,平天道里那么多的將領,識字的都沒有幾個。
而由于平天道一開始就擺明的立場,每攻下一處,先要殺大戶,殺豪門,也就無法吸收世家門閥里有學識的子弟進入平天道,那些窮苦出身的將領自己不識字,卻又分外的看不起世家子弟,雖然世家子弟里,確實大多都是紈绔之徒,但不可否認的是,由于從小接受的教育,其中自也有不少有卓見的青年,而這些人卻是絕不肯為平天道所用。
這也導致平天道里一眾將領,往往都是勇武有余,戰略戰術本身卻是一塌糊涂。
既出身于窮困,又有豐富學識的,在和洲也并非完全沒有。
只是這些人,基本上都是墨門的墨辯,而平天道對豪門大戶無差別的屠殺,同樣也為追求“非攻”的墨門所不取。墨者確實有助人守城的傳統,所謂“墨守成規”,最初講的就是墨門的守城之術。而平天道卻是四處攻城,攻下一處,殺光大戶,開倉放糧,緊接著開始攻打下一處,以平天道這般的做法,墨門沒有反過來幫助敵方守城,已經是很給他們面子了。
更何況平天道的上層,已經開始出現大批腐化的跡象,由于平天道本身并無根基,雖然占據大片地盤,采用的卻是流寇的做法,而那些世家豪門已經聯成一氣,彼此援手,平天道無法像初始時那般繼續大范圍攻城搶糧,自身補給不足的弱點開始暴露,許多部曲,暗地里已經不只是搶大戶,連平民老百姓的那點糧食也要搶,在這種情況下,墨門的精英更不可能相助平天道。
劉巴懷疑“閭雄”是墨者。
只因這少年看起來實在太像。
這少年讀過書,有學識,但又不同于世家子弟,他會為各處凄涼的慘景而觸動、感傷,他相信平天道最終會失敗,卻又相信平天道所帶來的一切,并不是沒有意義的,同時更相信,隨著歷史的流逝,他們終將有一個更加美好的未來。
既讀過書,又不是出身世家豪門,能夠看穿敵人的伏兵,又有深遠的理想。
除了墨門中的墨辯,劉巴想不出還有其它可能。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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