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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夫人在林中雪地升起篝火,驅散那尋死的文弱青年身上的寒意。讓他多少好多了些。
劉桑問起他為何尋死,這人先是大哭一陣。
原來這青年喚作呂峰,雖然也是世家子弟,但家族早已淪為寒門,所謂寒門,其實與貧苦百姓仍是不同,理論上仍是士族,只是早已無權無勢,有些日子清苦得甚至還不如尋常百姓。
呂峰家道中落,又逢戰亂,極有的一點家產也被權貴霸占。他本有一位自幼訂婚的未婚妻子,兩家都是寒門,本也算是“門當戶對”,那姑娘與他感情亦是極好,但江隼城中,卻有一姓鄂的豪強貪那姑娘容貌,逼著那姑娘父母強行退婚。
今晚那姑娘便要被迫被那豪強娶作小妾,呂峰左思右想,毫無辦法,心中又堵得慌,竟是跑來自盡,以求解脫。
劉桑哼上一聲:“反正都要死,你干脆拿一把西瓜刀闖上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至少死了不冤,你在這里尋死,你未婚妻還是要平白無故被人玷污,那惡人一根汗毛不損,只把你的死當成屁,說不定反而覺得開心,笑上幾聲,你不過是他的一個樂子。”
呂峰呆個半晌,又是一聲大哭。
月夫人沒好氣的看了劉桑一聲,道:“你這也是說得輕巧。”
劉桑自也知道,雖然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但世上之事真無這般簡單,這呂峰文弱書生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那姓鄂的既是敢強占民女的豪強,至少在江隼城中,必是權大勢大,隨便一個看門的武夫,都可以單手把呂峰掐死。
這種事情聽著老套,偏偏現實中卻是層出不窮,若是一個清廉的太平盛世,呂峰多少還有一個說理的地方,但像這樣的亂世,他哪怕上郢都告御狀都沒啥用處,除了尋死,只怕是真無其它想頭。
只是死又能解決什么?徒然送掉一條性命,最終也不過是給人留下茶余飯后的閑話,既然受人欺壓,更該自強自立才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算報不了仇,也該愛惜自己有用之身。
劉桑道:“你那未婚妻對你真的有情,而不是自愿給那家伙做妾?”
呂峰適才尋死,身邊本是無人,繩子卻突然斷去,這兩人風一般飄來,他雖文弱,卻非傻瓜,自然知道這兩人都是修玄習武之人,或許有許多本事,于是道:“昨日她還要與我私奔,她家人卻擔心得罪鄂家,將她攔了下來,她讓她的丫鬟悄悄寄了封信出來”
將信取出,月夫人接信看了,見信上字字血淚,不由也一陣黯然。
劉桑道:“好,既然這樣,我們就幫你想辦法,把你未婚妻救出,助你們遠走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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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桑與月夫人,帶著呂峰離開樹林,來到江隼城。
城門處,搭建著許多簡陋的木屋,每一個屋子里,都擠著人,一雙雙木然而絕望的眼睛看了過來,還有尸體時不時的被人從木屋抬走,這樣冷的天氣,住在這樣的屋子,稍為羸弱的老弱病殘,便難以支撐過來。
這些顯然都是流民。
劉桑心知,雖然現在戰亂四起。但因為早幾年相對來說,還算太平,一些人家還能勉強支撐。流民雖有,但還沒有到人人都活不下去的地步,再加上又是冬天,四處大雪封山。流民無法匯聚,縱有活不下去,背井離鄉的。往往也是凍死在路上。
但今年,兵匪亂起,生產已被四處破壞,而隨著戰事的加重,稅負更多,不再受朝廷和道德約束的豪強更是為非作歹,一旦春暖花開。沒有糧食,又對未來絕望,同時更是深知種再多糧也只會被亂兵與匪徒搶走的老百姓,將紛紛逃離家鄉,再匯聚成一股股洪流。這些洪流將會越聚越大,直到誰也無法將它們壓制,就有如熔巖一般,終將在各地暴發。
到那時,那些總以為自己能夠永遠高高在上的豪強權貴,將會紛紛被打落在地,雖然他們總以為自己不會遇到那樣的日子。
歷史的洪流已是無可抵擋,對此他也毫無辦法。只不過,雖然個人的力量在歷史洪流中總是顯得微不足道,但有的人一瞬間就被輾壓得粉身碎骨,有的人卻能夠成為時代的弄潮兒,此時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會成為哪一種,他唯一能夠肯定的,是自己絕不會是那種任由洪水將自己淹沒的人,如果無法改變這個時代,至少也要做到不讓自己被這個時代戲弄,如果能夠反過來戲弄它,那就更好了。
城門有成排的士兵,顯然是為了阻止流民進入,不過劉桑與月夫人穿的俱是絲綢,呂峰又是本地人,一眼看去也知不是流民。雖然仍有人刻意刁難,卻不過是想榨點錢財,劉桑隨便塞了點銀子了事。
江隼城乃是一座古城,年代久遠,卻是豪華,其結構,當年建造時,顯然也深受墨家影響,于方位并不如何講究,布置與地勢卻極是合理。
進入城中,他們找了一個客棧,先行住入,月夫人與呂峰在那里等著,劉桑先行離去。
通過墨家弟子送來的書信,劉桑已是知道,江隼城中有一處墨門的據點。
對于呂峰的事,他打算請墨門來處理,呂峰被人壓迫,他的未婚妻亦是被人強娶,這種事墨門多半會管。只不過,江隼城依舊屬于金踐控制下的地盤,這里的墨門分舵早已由明轉暗,那墨門弟子受小眉之托聯系他,將墨家據點告訴他時,便已特意交代,不可讓他人隨便知道墨門據點的位置,是以他才沒有將呂峰直接帶去。
來到城東一條巷子,那里有一家茶樓,再過去的一家商鋪,便是墨門據點。
劉桑本要路過,卻是眼尖,忽見小眉坐在茶樓一角,像是在等著誰。他心中好笑,想著小眉必是在等自己,于是悄悄繞了過去,從側門進入,想要嚇她一跳。
他的感知力原本就極是敏銳,有意給小眉一個驚喜,小眉一時自是無法發現他。
從小眉右側身后看去,小眉穿的乃是一件以織麻制成的小襖,罩了一件淺色的半臂,下穿一件素色的棉裙,百合髻于兩側分肖,垂至雙肩,額前輕巧的一片流海,略掩著嬌美而秀麗的臉蛋。如此樸素的穿著,自然怎么看都不會是大家閨秀,但這般簡潔的衣裳,卻藏不住她的亭亭玉立,給人一種小家碧玉的感覺。
方自想要上前嚇她,卻又有一麻衣麻鞋的女子快速進入茶樓,低聲道:“小眉姑娘”
劉桑見她在跟人說話,也就沒有馬上上前,而是在小眉身后先行坐下。
卻聽小眉低聲道:“可是還沒有找到向大哥?”忍不住又抱怨道:“昨晚與向大哥一同睡時,就特意交待過他,讓他帶上一人,一同前去,昨日那般大雪,各地馬車必定不同,早上他起來時,我還又跟他說了一遍,結果他還是自己去了,此刻必定是迷路在路上。”
那女墨者無奈道:“向大哥一向如此,率性而為,以往也只有小眉你多少勸得動他咦。”
墨眉回過頭來:“怎的了?”卻見身后空無一人。
那女墨者低聲道:“剛才有一人坐在那里,茶還未點,忽的大怒而起,匆匆離去,只怕不是善類,不知是否金踐的奸細,我們還是先離開這里。”
墨眉自也機警,趕緊與她離開茶樓。
劉桑獨自一人,走在街上,難以鎮定下來。
早上雪化之時,最為寒冷,此刻天還未黑,反多少暖和了些,街上的人也開始多了起來,又有馬車和轎子在身邊不時來去。
劉桑心中大怒,難以鎮靜下來。
之所以無法冷靜,自是因為小眉剛才說的那句話“昨晚與向大哥一同睡時”。
小眉竟與她的“向大哥”睡在一起?
不但兩人已是睡在一起,她說出來時,那女墨者亦是毫不驚訝,顯然這種事絕非一次兩次,小眉跟她的向大哥之間的關系,可想而知。
而何況,小眉每次提到“向大哥”三字時,雖似無奈,卻也溫柔,似怨非怨的樣子,亦讓劉桑頗為吃醋。
每一名行走江湖的墨辯身邊,通常都會安排一名墨俠,墨俠與墨辯之間,雖未必是情侶關系,但卻肯定是關系極好,可以互相扶持和信任。雖然知道沒必要去想太多,但小眉有了她的墨俠,劉桑心中原本就有些芥蒂,卻沒有想到,她竟然還被那姓向的給睡了?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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