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了一個冬天的蟬鳴再次響起。

天氣慢慢熱起來，陳盞在院子里支了把太陽傘寫作，被聒噪的聲音吵得頭疼。

手機震動了好久，險些被誤認成蟬鳴，瞥見來電號碼是陌生的座機號，他遲疑了一瞬方才接通。

“請問是陳盞先生嗎？”

說話的是一道沉穩的女聲，其中還帶了一些羞赧。仿佛這個電話是她不想又不得不打的。

“我是天海市四十二中的教導處主任，姓楊。”

陳盞愣了下，下意識換上謙稱：“您好。”

“是這樣的，”電話那頭的口吻不大好意思：“再過一個月就要高考，學校想請你來做一次演講。”

四十二中是原身的母校，陳盞坦誠道：“我的成績一般，恐怕給不了學生多少經驗。”

“主要是交流寫作上的經驗。”對方見他沒直接生冷拒絕，說話放松了很多：“這次市里的模考題還提到了《懺悔錄》。”

學校自然不指望陳盞能交流多少學習上的方法，但請他來的好處很多。

一是能讓學生在考試周后放松一下；二則想間接告訴他們，考試并非唯一的出路，只要你有天賦，文學領域，電子競技，自己做電商等等都是出路。萬不可因為高考失利自暴自棄。

再者陳盞本身是個改過自新的例子，倘若能讓那些犯過小錯的學生迷途知返重拾信心，也是好事。

教導主任說的很實在，陳盞思索后同意：“什么時候？”

“周五下午。”

陳盞：“好。”

騰出時間寫完一篇演講稿，周五那天特意提前到學校。

門口有保安，陳盞打了電話給教導主任，后者親自出來接他。

這會兒正值課間，校園里全是走來走去的學生，有一剎那，陳盞竟然不敢與他們對視。他的學生時代算不上美好，但回首望去，心中免不了泛起些懷念。

有人看見他連忙拉著身邊的同學竊竊私語，還有的從遠處走來笑著不知說什么。

因為教導主任就在身邊，主動過來說話的倒沒幾個。

“年輕真好。”陳盞發出感慨。

教導主任嚴厲的表情中也浮現出一絲笑意：“這種好只有離開校園才能知道。”

陳盞被帶去階梯教室，上面還拉了一道紅色橫幅：熱烈歡迎陳盞同學來我校交流。

只是掃了一眼，陳盞忍不住臉色發紅，不過‘同學’兩個字倒是聽著親切。

今天來的都是高三學生，帶著同學錄和抱著作業的都有，陳盞坐在類似講臺的位置，看著下方學生們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演講稿并不長，都是從學生時代走過，深知這種東西聽了只會當時激動不已，出去后依舊自我。

因為有意縮短了這部分時常，很快就到了交流提問環節。

陳盞選了最先舉手的一名女學生。

女孩子長得很好，聲音十分清脆，手上拿著一份卷子：“上周的模考中，節選了一段您在《懺悔錄》中寫過的段落，有個問題是‘富家少爺站在梧桐樹下，此時風雪漫天，對面是高樓大廈。他的目光在霓虹燈的光芒上停留許久，才望向旁邊廣場印著女神照片的廣告牌。’

（1）請問這段人物描寫表現了作者的什么心境？

（2）富家少爺為什么要先望向霓虹燈，再看廣告牌？”

陳盞的笑容略微發僵。

什么心境？

林池昂就是他用來水字數的。

路上和教導主任的談話中，得知試卷還沒批改完，一旦說的答案和標準答案不符，豈不是鬧笑話？

再三思忖，聲音尤帶遲疑：“當時的心境已經忘了，不過第二個問題我可以回答，霓虹燈帶來風雪中溫暖的假象，但他的信念卻十分堅定，無論艱難險阻，一定會和心上人走下去。”

女學生將信將疑坐下，前車之簽，陳盞再回答問題時，找了個發型弄得挺獨特的男生，看上去不太像是會執迷學習。

第二個男生站起來：“我個人其實對《男神》這本書感興趣。”

臺下響起一陣‘嚯’的聲音。

陳盞卻是松口氣，現下寧愿回應八卦也不想再強行回答閱讀理解。

“‘他望著我的時候，眸子里不但有我的倒影，還有身后的家具……這一刻我才明白，在他眼中，我便是一個完整的家。’

我一直覺得這句話特別美，想知道作者是怎么想出這么優美的情話？”

陳盞眼皮一跳，后面的家具指的是床……當時他就是想問問殷榮瀾，是不是想和自己睡？！

“說明彼此情到濃時。”干笑了兩聲給出矯情的回答。

“這里，這里……”有個高個子男生特別積極舉手。

陳盞視死如歸頷首示意：“你有什么問題？”

“我也是《男神》的忠實粉絲！很多經典語句倒背如流……譬如‘夜過流風，我照夜深寥寂’，這句話特別有文藝范！”

陳盞暗嘆，倒被如流……那為什么不倒著念一遍？

“請問寫《懺悔錄》時您的情感變化是什么？”

“用第一人稱妙處在哪里？”

“……”

一個接著一個問題涌來，交流在渾渾噩噩中結束。

出于禮貌，陳盞和教導主任先走，學生再依次離開。

教導主任再三表示感謝，希望他明年還能來。

重新呼吸到新鮮的空氣，陳盞深深閉了閉眼，握手時手指微微顫抖著：“我愿意為母校捐錢，我愿意提供獎學金，我愿意主動去宣傳母校……”

只要別演講，一切都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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