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老太太倚著靠枕,叫他到床前,伸手拍了他一下,道:“你是我孫子,我不為你費心為誰費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家補品多得庫房里都堆不下,你兩個叔叔見天兒地往這里送。我一個老婆子,縱是大肚子彌勒也吃不完。”
她說話的時候,眼里流露出一絲諷刺,別看她年紀大了,可心里并不糊涂,兩個兒子打的是什么主意,她明白得很,不就是怕自己死嗎?
俞恒目光微微一沉,自然也想到了兩個叔叔的舉動。當初他們天天請太醫來給祖母診脈,他見祖母每回診脈都得換衣裳,多則一天三四遭,怕祖母勞累著了,發了一頓火才制止兩個叔叔的行為,改為請不當值的太醫在家中坐鎮,若是老夫人覺得身上不好再來診視。
其實調理這么些年,俞老太太雖覺得自己因年老而精力不濟,可神氣卻好了些,又聽從林如海的建議,時常在花園子里走動走動,活動筋骨,氣血倒比先前足了,不似前兩年瞧著就是一副命不久長的模樣。
俞老太太對兩個兒子有些心寒,但她卻不愿孫子與他們不和,畢竟都是一家人,將來自己去了,只剩孫子一人,沒有人扶持自己不放心,因此見到俞恒這般神色,立刻岔開,夸贊起黛玉來,道:“昨兒送的東西里有一件大氅,我瞧著是玉兒親手做的,我在家不出門,竟是穿不著,白放著可惜了,你拿去穿罷。”
俞恒眼睛一亮,神情愉悅,笑著答應了。
俞老太太命人將大氅拿過來,紫貂為里,石青為面,上面是刻絲圖案,一共八團,男女皆宜。刻絲圖案本就織進經緯之中,自然不是出自黛玉,但是里面的針腳綿密細巧,邊緣密密地滾著玄色狐貍皮風毛,卻顯然是黛玉的手筆。
俞恒將其披在身上,更顯得英武俊挺。
俞老太太端詳了好一會,笑道:“這大氅還是你穿著好看。我倒盼著你早些成婚了,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媳婦,比什么都強。”
俞恒道:“等賈家的事情了結再說罷。”
俞老太太何嘗不知?她自己也是這樣打算,瞧長慶帝的意思,怕是要等到年底了。
處理這些犯官時,長慶帝分了輕重緩急,率先處理的是西寧王府,然后是其黨從,其中包括王家和寧國府,接著是那些被抄沒的官宦之家,榮國府和薛家算是罪過最輕的,前者多為寧國府牽連,后又有其罪,后者則是因為薛姨媽和王夫人滿心都是金玉良緣,所以薛姨媽送了一筆十萬兩的銀子給元春,別的倒沒攙和,也不知謀逆,故而最后處理。
如今王家和寧國府的事才塵埃落定,正在處理黨從的官宦之家。
因主審官極是嚴苛,查得極嚴,不知怎地牽扯到史鼐和史鼎了,是其中一個官宦開口說明的,賈家的事情還沒完,史家也跟著出事了,果然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不過牽連到史家的一些罪過不重,卻也不輕,七八日查下來,長慶帝即批史鼐和史鼎革職,各自罰銀二十萬兩,了卻罪名,家眷下人都沒事。史鼐仍在外任,甚至沒有調取進京就直接派人去處置了。
赫赫揚揚的史家就這么敗落了。
自此,當年曾經名震天下的賈史王薛四大家族煙消云散。
史鼎夫人本就不喜史湘云,如今上繳了罰銀,家里所剩無幾,越發覺得史湘云的命不好,賈家出事后她被趕出來回到自己家才多久,自己家就出事了?可巧史鼎要回金陵,那里還有一些基業,好好經營,未必沒有起復的一日。于是,史鼎夫人借口史湘云年紀大了,須得等衛若蘭回京完婚,便將她和她父母留下來的梯己嫁妝一并送到葉停家。
史鼎不大理會內宅之事,原本不同意把史湘云送到葉家,但是聞得夫人說法,想到史湘云確實到了成婚的年紀,思忖再三,方允了。
史鼎夫人倒是想把史湘云送到賈家了事,誰不知道史湘云和賈家最親密?偏生賈家仍封著,不得其門而入,而林家比他們家更遠了一層,史湘云嫡親的舅舅尚在,沒有將她托給林家的道理,因此只有葉停一家名正順。
葉停是史湘云的親舅舅,親舅舅總不能不管外甥女罷?
史鼎夫人親自送史湘云過去,意欲親自把史湘云所有的梯己嫁妝單子交給葉停的夫人小王氏,自己一家盡快上路,誰承想小王氏得知來意以后,一口拒絕。
小王氏素知湘云的一些事,不愿意她住到自己家,連累自己兒孫媳婦的名聲,遂冷笑道對史鼎夫人道:“史大姑娘的兩個親叔叔尚在,哪里有做舅舅舅媽做主的道理?就是到外面拉一個過路的人來問問,也沒有說你們是對的!不管怎么說,府上兩位老爺是史大姑娘的親叔叔,不管是按律例,還是按人倫,都該你們管她!你們既要回金陵,帶她一起回去又何妨?橫豎衛公子不在京城,等他什么時候回京,你們什么時候再送史大姑娘回京發嫁便是。”
近來發生了許多事,簡直讓人目不暇接,史湘云從賈家被趕出來,又被史家送出去,心里早已百感交集,痛苦不堪,聞得葉家也不愿收留自己,不由得低頭落淚。她自小到大,心胸闊朗,萬事隨心,從不在外人跟前掉淚,可是到眼前的地步,她卻是著實忍不住了。
史鼎夫人被小王氏說得無以對,半日方陪笑道:“實在不是我們不想帶她回去,只是我們家現在只剩幾個主子,下人走的走,散的散,身邊也沒有貼心人服侍,恐云丫頭一路上跟著我們吃苦受罪,從我們這里破落門戶出嫁也顯得不好看,方托府上憐憫一二。云丫頭畢竟是府上嫡親的外甥女,打斷骨頭連著筋,她嫁得體面,也是府上的好處不是?”
小王氏冷冷地看著她,搖頭不允。
史湘云胸臆之間滿是怒意,正欲開口,卻被史鼎夫人打斷,道:“太太總要問問葉大人的意思不是?葉大人從前極疼云丫頭,知道我們家的遭遇,想必很愿意收留云丫頭。”
小王氏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道:“莫不是拿我們老爺來彈壓我?”
史鼎原來的品級遠在葉停之上,史鼎夫人亦然,她素來頤指氣使慣了,能讓她低頭的人除了諸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外,也就賈敏、蘇太太等寥寥幾個人,見小王氏油鹽不進,不覺也惱了,幸而她想到自家已經敗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得忍住氣,道:“并不敢拿葉大人彈壓太太,只想葉大人終究是一家之主。”
小王氏哼了一聲,道:“就算如此,沒有我的同意,誰敢收拾房舍?史太太且回去罷,與其在這里與我糾纏不休,倒不如回去設法安置史大姑娘。”
史鼎夫人看了史湘云一眼,拂袖離去。
回到家中,史鼎夫人不好對史湘云撒氣,便指桑罵槐對著史鼎說了一通,史鼎見史湘云雙目含淚,煞是可憐,揮手打發她下去歇息,方頭痛地對夫人道:“罷了,他們既不愿收留云丫頭,咱們還能強逼不成?”
史鼎夫人賭氣道:“橫豎咱們回去不能帶云丫頭,你想法兒罷!”
史鼎嘆了一口氣,他雖然和長兄不如次兄親,但是人死為大,史湘云到底是他唯一的骨肉,他本就不贊同夫人的主意,然而如今見夫人惱怒如斯,不覺對湘云生了三分不喜。若不是湘云這幾年弄出那么些事,樁樁件件都令人心冷,次兄夫婦何以不管她?現今連親舅舅親舅媽都不愿意收留她,可見也是不喜她的為人。
沉吟片刻,史鼎道:“咱們家若要回南,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先打發幾家下人回金陵打掃修繕宅子,咱們在京城里再留幾個月,晚些回去,等咱們走的時候,大約賈家的判決也該下來了。不說別人,姑母定會被赦免,到時候送她去姑母身邊罷。”
史鼎夫人想了想,覺得有理。
卻說史湘云回到房間,回思今日的遭遇,不由得大放悲聲。
她身邊的翠縷本就是賈母給她的丫頭,是家生女兒,沒有身契,只有奴籍,仍在賈家,賈家出事時,她沒能出來,剩下的幾個丫頭都不貼心,兼史家出事,人心惶惶,又知史鼎夫人不喜她,竟也不上前安慰,由著她哭泣不止。
哭了半日,史湘云紅腫著眼睛,望著鏡中狼狽的自己,越發思念在賈母身邊的好處,不知道賈家的事情如何了結,賈母幾時能再接自己回去。
直到冬底,關于處置榮國府的旨意才下來。
林家的小廝打探到消息,立刻去稟報賈敏和黛玉。
林如海此時還在上朝,就算已經知道了消息,也不能立刻趕回家來。
為了賈家,賈敏這些日子十分操勞,眼圈兒都黑了好些,以脂粉遮掩,聞說榮國府的處置下來了,忙道:“快說。”
小廝道:“相比寧國府而,榮國府的罪狀輕些,不過比史家重了許多。家私悉數抄沒充公,除老太太和寡婦奶奶外,余者不管男女皆入官奴,與下人們一并發賣。不過,二老爺和二太太都不輕,二老爺判了流放十五年,二太太是明年秋后問斬,暫且收押在刑部,在斬首之前,每月枷號示眾十日,任人唾棄。皆因二太太的罪過太重,其中出了好幾條人命,包攬訴訟時也曾用過二老爺的帖子顛倒黑白,有失公道,所以二老爺也有罪。”
當初寧國府最后判了嫡系子孫十五歲以上男丁斬立決,十五歲以下男丁和女眷們全部都是流放三千里,下人一概登記造冊,作價發賣。
賈敏再恨寧國府,少不得也打點一番。
自從賈家出事,真真是墻倒眾人推,富貴的時候人人奉承,落魄的時候人人疏離,竟沒有一個故人對寧國府伸手相助,其心冷漠,可見一斑。只有賈敏派人打點了獄中,叫賈珍父子臨死前清靜些,又悄悄送了發配的尤氏婆媳等人一筆銀子,也打點了押送的官差。
惜春對寧國府雖然絕情,人也沒離開牟尼院,可是私下卻打發丫頭送了二百兩銀子給尤氏和賈蓉之妻,這是她當初離開榮國府身上所有的積蓄。
聞得賈政的判決,賈敏面色慘白,隨后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未曾傷及性命,已然大善。你這個舅舅做事酸腐,就算因和你大舅舅的緣故人品上有點兒瑕疵,可壞事正經沒沾過,偏生沒有娶一門賢妻,反被帶累。”
小廝聽到賈敏這番話,低頭看地,假作不曾入耳。
黛玉忙開口問道:“外面可說無罪的老太太和寡婦奶奶何時放出來?”
賈敏立刻盯著小廝,只聽他說道:“旨意今兒才下來,明兒才官賣那些主子下人,想來官賣完了,官差撤離榮國府,老太太和寡婦奶奶便能放出了。”
賈敏聽了,連忙打發人去守著。
榮國府一干人等官賣的時候,別人都知是林如海的岳家,雖然想買人,卻都謙讓林家先買,所以林如海做主,賈敏打發人只買下了賈蘭、寶玉、探春、賈環和周趙兩位姨娘,并被牽連的幾門嫡系子孫,都是賈敏幾個叔叔家的,還有賈母的幾個丫頭仆從。
至于薛家也是抄沒家私,主子下人一起發賣,被得到消息趕回來的薛蝌接走了。
又有長慶帝恩旨,府邸應由一等將軍賈赦承繼,不屬賈政一房,故不入官,賜還于功績卓著的賈璉,敕造匾額已摘,改為賈宅。所以,被賈敏買下來的這些人重新回到了榮國府原來的住所,只是里面除了賈母和李紈的居所,都已空蕩蕩的一無所有。
賈敏帶著衣物吃食抵達的時候,賈母正與眾人抱頭痛哭,李紈亦摟著賈蘭不放。他們分別數月,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瞧著十分可憐。
見到賈敏,眾人自是感激,再三道謝。
賈敏悵然道:“雖然已經贖了你們出來,也不必你們做小伏低地伺候別人,只是官奴的身份怕是消不了,以后的日子總得你們自己有所打算。”不管誰買下了他們,他們永遠都會是官奴的身份,除非有朝一日能得到特赦。
李紈想起自己多年來督促賈蘭讀書,只求他有朝一日金榜題名,不枉自己苦苦守了這么些年,誰知如今都成虛妄,聞聽賈敏此語,頓時淚流滿面。
幾個月不見,賈母頭發白了好些,神情蒼老,她摟著寶玉對賈敏道:“這幾個月全靠你給他們張羅,做到你這樣已經是仁至義盡了,除了你和二丫頭,別人家誰幫襯過?剩下的事兒除非別人倚仗權勢欺負了他們,否則你別管了,他們都有手有腳,哪能養不活自己?圣上恩德,我的梯己賜還了不少,雖然抄了家,但是這么幾個人嚼用也少,很夠過日子了。”
除了寶玉渾渾噩噩,余者面上都流露出一絲不以為然的神色來,顯然不贊同賈母的話。他們落到這樣的境況,正該賈敏幫忙的時候,怎能說不讓她出手?
賈敏見狀,只覺得心冷。她之所以事事關心,為的不過是賈母,不愿賈母在晚年的時候面對家破人亡,哪里是為他們?自己終究是出閣的姑太太,難道還要對他們管吃管喝管一輩子的前程他們才滿意不成?如今自己做到這樣的地步,他們覺得不夠,未免太不知足了。
她只救賈母并寶玉賈蘭等人,別人也挑不出錯,不過是怕外人生事,有損林如海的清名,兼自己的一雙兒女還未嫁娶,才將那些本就不甚親近的嫡系子孫都買了下來。
賈母嘆了一口氣,對賈敏道:“你送了這些東西,再者我也有錢,還剩幾家下人服侍,日后衣食不愁,你不用過來了,等到春天玉兒就及笄了,你好生操持她的嫁妝罷。”
她不想賈敏再因為那些人和自己家離心,遠香近臭,倒不如叫她少來,免得被煩擾。將來自己不在了,賈赦必定不管寶玉,還是要靠賈敏這位姑媽照應,并不是說要讓賈敏把寶玉當親兒子照料,只想寶玉遇到難事,賈敏能出手幫一把。
賈母粗略估算了一下,發還給自己的梯己財物還有約莫兩三萬兩,留在鴛鴦那里的也有三萬,這幾個月鴛鴦為自己著實費心。等自己死了,分給賈環探春和鴛鴦一些嫁娶之資,余下的都給寶玉。尤其是放在鴛鴦處的那些,自己不叫別人知道,死之前都留給寶玉。有了這些錢,等到寶玉和寶釵成了親,以寶釵的精明,雖沒有了榮華富貴,但也不至于流落街頭。
思量已定,賈母給那些老妯娌家每家二百兩銀子,打發他們另尋出路,眼前就只剩李紈母子、寶玉、探春和賈環,并周趙姨娘和幾個下人,余者再無他人。
賈母本就是有魄力的精明人,很快就將家里整治得井井有條。
府中不過幾十個人,兼府邸是賜還賈璉的,賈母命人在外面買了幾處不大的宅子,暫且慢慢收拾著,等自己死了好給寶玉等人居住,如若不然,他們定會被賈赦趕出去。然后,又命人將府中各處都鎖了,只收拾自己的上院出來,自己帶著寶玉住在上房,探春住在西廂,趙姨娘和賈環住在后院,李紈帶著賈蘭住在東跨院,西跨院留著給寶玉娶親之用。
因王夫人判了秋后問斬,也就是明年秋后,恐寶玉守孝,耽擱三年,賈母便做主打發人去薛家問明薛姨媽的意思,趕在二月將二人的婚事辦了。
聞得此消息,林如海不覺嘆息,金玉良緣終成,不過那位夏家小姐倒是不用嫁給薛蟠,然后鬧得天翻地覆了。聽說夏家小姐嫁了一位往宮里供應蔬菜瓜果的皇商,因那人家門風清白,沒有姬妾在前,夏金桂性子雖妒,卻不似在薛家那樣鬧事,日子過得甚是自在。
和定親的熱鬧相比,成親時顯得十分冷清,來人并不多,除了賈敏停留的時間長些,史鼎夫人亦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離去的時候把史湘云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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