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唬了一跳,忙道:“太貴重了,留著給老夫人用,何必送來?”
來人笑道:“老太太說了,親家太太千萬別推辭,若推辭,倒生分了。這些東西,我們家里有好些呢,二老爺三老爺一箱一箱地送,流水兒似的,老太太一個人,如何用得了?咱們也不是別人家,非得珍藏密斂。”
俞秋俞科兄弟二人比任何人都希望俞老太太長壽安寧,因為老太太若沒了,俞恒守孝一年即可,他雖是長房嫡孫,卻非長孫,再者,他又深受長慶帝重用,很快就能起復。而他們兄弟不同,必須丁憂三年,兼他們在長慶帝跟前的體面不如俞恒,如何不擔心?三年的時間太久,足以改變許多事情,也足以讓許多官員取代他們。所以,他們現今花錢如流水,皆是購買上等藥材補品等,送到俞公府。
俞老太太早就不管兩個兒子的私心了,只為了俞恒方苦苦求生,她要等到親眼看著俞恒成家,才好下去告知丈夫兒女兒媳,叫他們放心。
賈敏心里明白,誰家都有一點子糟心事兒,她卻不好安慰,唯有道謝。
等俞家來的人走了,忽然又有丫鬟走進來,悄聲道:“太太,姑娘,榮國府老太太打發人來請太太去一趟,瞧著倒像是有要緊事。”
自從甄家被抄沒家私以后,榮國府益發寥落了,王夫人雖想瞞著賈母,可畢竟事情鬧得滿城風雨,賈母終究還是知道了,心里不自在了好些日子,不過她并不知道王夫人收下甄家財物的事情。察覺到府里的敗象,賈母雖仍只顧眼前,但叫賈敏回娘家的次數卻頻繁了許多。賈敏年輕時喪父,如今只剩老母,對別人她尚且憐老惜貧,何況親娘?因此都不婉拒。
林家沒有婆婆,她回娘家便宜了許多,每次只需跟林如海說一聲便可。林如海知她一番孝心,只要不答應榮國府的無理要求,并不曾阻止。
賈敏皺了皺眉,道:“又叫我回去做什么?”
說著,長嘆一聲。
黛玉善解人意地道:“再過些日子,就是外祖母的八旬之壽了,素日里不出門,想來在家寂寞得很,近來走動的人也不多,媽去瞧瞧罷,我在家看著爹爹。”
賈敏猶豫了片刻,進里間看了林如海一回,方換了衣裳坐車去榮國府。
將將走進榮國府里,賈敏就發覺比上回更顯寂寥了,雖是夏日炎炎,花木蔥郁,然看在眼中,總有露出一絲敗象。
鴛鴦才擷了些鮮花回來插瓶,身后由小丫頭捧著,見賈敏扶著丫鬟的手,款款而至,竟似神妃仙子一般,立刻滿臉堆笑,一面命小丫頭進去告訴賈母,一面親手給賈敏打簾子,道:“姑太太來了,老太太昨兒今兒都念叨著呢。”
賈敏知賈母最信任這個大丫鬟,便問道:“老太太近來可好?精神可好?胃口可好?用飯都用了什么?用得香不香?”
雖然賈敏說話常和賈母有分歧,很少答應賈母的要求,可是鴛鴦冷眼看來,唯獨這位姑太太真心孝順賈母,不似賈赦那般走了就沒消息,也不似賈政除了請安便不過來,眼前王夫人也因在府里只手遮天,漸次不把賈母的話放在心里了,因此她笑答道:“回姑太太,老太太近來還好,精神健旺,胃口亦好,今兒一早用了一碗紅稻米粥,兩塊春卷,香得很。”
賈母雖已八旬,卻依舊耳聰目明,早在里頭聽到了,道:“你有問她的時候,不如來問我。我好得很,就是想你了,想叫你來說說話兒。”
賈敏仔細看了看,果然如她們所,心先放下,請安入座。
賈母問道:“聽說你老爺病了,好些了不曾?我如今年紀大了,越發討人嫌,在家里跟個聾子似的,今兒才知道你們老爺病了幾日。”
賈敏忙道:“母親莫擔憂,已經好些了,我來時,才歇下,玉兒在家看著呢。”難怪這幾日林如海臥病,別家都紛紛登門探望,賈家也送了一份禮,卻很簡薄,唯獨自己老母親沒有動靜,不像往日,早送自己的梯己東西了。
賈母戴上眼鏡,見賈敏面色紅潤,眉宇間雖有擔憂,卻不甚嚴重,便知她所非虛,不禁念了一句佛,道:“那就好。”
一時鴛鴦沏茶送上,賈敏方問道:“母親找我可有要事?”
賈母沉默了片刻,擺手叫丫鬟都下去,跟前只留了鴛鴦一人,對鴛鴦道:“你去將我昨兒親自收拾出來的東西拿過來。”
鴛鴦答應一聲,果然取了兩個尺許見方的匣子。
那匣子皆是烏木所制,式樣尋常,也有些老舊,瞧著極不起眼。
賈母示意鴛鴦打開給賈敏看,只覺得一陣珠光寶氣撲面而至,十分璀璨,仔細一看,卻是大塊的紅寶石、綠寶石、藍寶石、美玉、瑪瑙、金剛鉆等等,皆是罕見之物,兩個匣子均是如此,賈敏驚道:“母親這是何意?”
賈母命鴛鴦合上匣子,嘆道:“這些東西再不給你,明兒也沒了。我想著玉兒明年及笄,也不知道我能不能親眼看著出閣,你拿去給她打些精巧的頭面。”
賈敏忙道:“玉兒的嫁妝皆已齊備,這樣的頭面有好些,哪能要母親的?”賈敏細想了想,自從過年以后,賈母對他們家越發大方了,上回黛玉過生日,她就打發人送了三幅字畫,一幅是吳道子的,一幅是閻立本的,還有一幅是顧愷之的。
賈母擺擺手,道:“俗話說家丑不可外揚,你雖是我女兒,我也不好說家里發生的那些子事,免得叫人說我老背晦。你只管拿著,我自己的梯己,我難道還不能做主?”
賈敏嘆了一口氣,道:“叫二嫂子知道,到底不像。”
聽她提起王夫人,賈母心里掠過一絲對王夫人的不滿,轉瞬即逝,道:“不叫她知道便是。你放心,此事除了你我和鴛鴦,便沒別人知道了。一會子人問,就說是我從前收藏的一些人參,拿去給姑老爺補身子。再說,給你又如何?這三節兩壽的,我閨女那一回送的不是厚禮?滿京城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若是不滿,也太貪心不足了。”
賈敏聽出她對王夫人的不滿,不覺一怔,雖說賈母一直不大喜歡王夫人的性子,可前些年元春出閣時,因竇夫人之舉,也和緩了些,如何又有分歧了?回想起賈母方才的話,再想到自己當鋪收到的東西,賈敏心里明白了八、九分。
鴛鴦柔聲道:“老太太別氣惱在心,不然,姑太太豈不擔憂?”
聽了這話,賈母面上氣憤方平,對她道:“你去把那四只白玉鐲子拿給姑太太,我的東西,自然由我做主。”
賈敏聞,連忙推辭。
她雖不知賈母為的是什么,但是已經得了兩匣珠寶,哪能再收東西?
賈母的這兩對鐲子她自小就見過,史家老侯爺打仗時從前朝皇宮里得的,乃是最上等的羊脂玉所制,晶瑩粉嫩,宛如羊脂,沒有一點兒瑕疵,最難得的是這四只鐲子出自當時一位名匠之手,花紋鏤刻得極為精致,幾乎一模一樣,看不出絲毫不同。當初曾有人出五千兩銀子意欲從賈母手里買下,賈母都沒有答應。
賈母不悅地道:“我給你的東西,你推辭做什么?拿著。如今睿兒已經娶了親,再過幾年,智兒也該娶親了,你給兒媳婦一人一對,不偏不倚。”
賈敏無奈,只得收下。
賈母回嗔作喜,然后道:“還有一事跟你說一聲,保寧侯夫人替三丫頭說你們家智哥兒,這件事我今兒才知道,我本沒打算讓你們家聘三丫頭,我也知道你們看不中。我今兒告訴你,是不想咱們娘兒倆生了嫌隙。”
賈敏笑道:“我當時就知道不是母親的主意。”
賈母略略放心,隨即嘆道:“明兒寶玉定親,在我生日的前頭幾天。”
賈敏奇道:“寶玉幾時定的親?我竟沒有聽到絲毫風聲。”就算賈家現在不如從前了,可是嫡孫定親,也不會悄無聲息。
賈母神色淡淡地道:“說的是薛姨太太的女兒,叫寶釵的那個丫頭,你見過。從他們住在咱們家,就有金鎖配玉的說法,前兒元丫頭來了信,說這門親事極好,你二哥哥和你二嫂子都十分滿意,我畢竟隔了一層,也就由著他們做主了。”
賈母的語氣里充滿了無奈,叫人聽著心酸。
她疼了寶玉十幾年,滿心想為寶玉謀個好前程,誰知兒媳婦為了娶一位自己滿意又有血緣之親的兒媳,竟不領情。疼了那么些年的孫女,到底還是偏向自己的親娘。
賈敏卻有幾分了然。
不說寶釵是王夫人嫡親的外甥女,進門后和她一條心,就是薛家的家業,怕也是王夫人所惦記的,榮國府的窘境自己看在眼里。元春雖非皇妃,可遠在平安州,西寧王爺行的又不是善事,自然花費極多,所以贊同這門親事。
安慰了賈母半日,至晚間,賈敏方告辭回去,那兩只匣子依賈母所,對外說是藥材。因知賈母房里的人參都已經腐朽了,故無人放在心上。
鴛鴦服侍賈母歇下,同床陪侍,當她以為賈母熟睡的時候,卻聽賈母輕聲道:“你心里是不是覺得詫異,那些東西我原說給寶玉的,如今卻給了玉兒?”
鴛鴦想了想,道:“是有些不解。”
賈母嘆道:“咱們府里是什么情景你都知道,竟窮到當東西的地步了。若不是瞧著實在可憐,我如何由著你偷那幾箱子東西出去給二太太典當?我是年紀大了,可我不糊涂,什么樣的事情沒經歷過?只是從前覺得輪不到咱們家,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死了,和孫子孫女有一日樂一日,誰承想甄家竟一敗涂地,咱們家也不知道將來如何。璉兒家和寶玉家又有嫌隙,將來未必肯伸手,倒不如現在結個善緣。”
鴛鴦一愣,回思近來的樁樁件件,一時無。
只聽賈母又道:“雖然我知道咱們家若是出了事,敏兒一定不會袖手旁觀,可是到底那是我的女兒,如何能叫她破費太過,惹姑老爺不喜?你把那些沒有標記的小巧罕見之物多多找出來一些,我66續續再送到她手里。人生在世,總要給自己留一條后路。鴛鴦,明兒我就悄悄打發人消了你的奴籍,也給你買一處小宅子,離府遠遠兒的,再置辦幾畝地,你的東西悄悄送出府去,我也拿些東西你收著,若是沒出事最好,那些就給你做嫁妝,明堂正道地做對正頭夫妻,別再回府做奴才了,若是出了事,你也能逃過一劫。”
鴛鴦不禁流下淚來,哽咽道:“我何德何能,得老太太如此看重?”
賈母苦笑道:“我不盼別的,只盼著將來家里落了難,我又不在了,有人幫寶玉一把,免得他吃苦受罪。前兒聽說甄家的寶玉現今竟淪落到乞討的地步,想一想他和寶玉生得模樣兒一模一樣,我怎能不擔憂?”
鴛鴦聽了,愈加動容。
而林如海見到賈敏拿回來的東西,略一思忖,也猜出了賈母的用意,不禁一嘆。
細究起來,賈母為人處世十分明白,自有一番經歷世事的智慧和精明,只是年紀大了,只知道享樂,未免縱容了子孫,以至于今日竟無人能擔起門楣。
其實賈母就算不給東西,以后賈家落難,自家還是免不了出手打點安置,誰讓她是賈家的女婿,賈敏是賈家的姑太太呢?他們不幫忙,那就等著受世人奚落罷了,世人總是最憐惜倒霉之人。不過賈母給了東西,倒又顯出幾分明白來。
這些話林如海并未說給賈敏聽,自己總不能告訴他說賈家要被抄了。
倒是賈母壽辰將至,七月上旬就要開始送禮了,林如海吩咐賈敏備禮時,加厚了幾分。
賈敏嗔道:“母親給了我那些東西,就算老爺不說,我也要多送些壽禮。”
一語未了,聽人通報說:“外面來了一位張秀才給老爺太太請安,說是從江南來的,大爺二爺托他送信給老爺太太,說咱們二爺已經中了秀才,還是案首呢!”
林如海和賈敏俱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忙問道:“快請到書房。”
林如海雖病,卻沒有到無法動彈的地步,況且太醫也說松松筋骨比躺著強,平時也在家里走動走動,所以他換了衣裳去書房,見到那位被請進來的張秀才,登時一驚,萬萬沒有想到登門請安的張秀才竟然是張二牛!
當年宋婆來林家求助,林如海并未見過她的外孫女婿張二牛,后來張二牛管著零星的幾畝地,送租金來林家時倒是見過幾面。后來進了京,因離得遠,不曾再見過。林如海手里不缺每年那幾十兩銀子,就命他在村里修了一座私塾,請了先生教導村中孩童讀書認字,也是功德。
林如海驚喜道:“二牛,你居然考中了秀才?可喜可賀!你什么時候開始讀書的,我竟不知,若是知曉,當舉薦你去個好書院才是。”
張二牛年紀不小了,聞嘿嘿一笑,道:“誰也沒想到我還有做秀才老爺的這一日,考中秀才的時候,城里的貴人都往我們家送禮。當初得大人相助,家里漸漸好了,我打小兒就喜愛讀書,只因家貧方不曾讀,心里卻羨慕,外祖母知道后就叫我花錢和孩子一起讀書,原本為的不是考試,只想著認得幾個字,出門不會叫人哄了,又能認賬本契約等等。后來村里的孩子跟著先生讀書認字,我時常請教,一面耕作,一面讀書,去年先生舉薦我去試試我就去了,誰承想居然考中了。”
林如海贊道:“好,好得很。讀書一事,不在年紀大小,只要有上進之心,便是耄耋之年,亦可求學。今年是秋闈之年,你怎么到京城來了?”
張二牛忙道:“先生說我火候不到,苦讀幾年再參加鄉試。我來京城,是因為今年遇到了一個回鄉考試一病而亡的學子,他臨終前托我送他的尸骨回京,可巧聽說二公子考中了秀才,也見過二公子,又受二公子之托,替二公子向大人報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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