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塵笑道:“媽既不急,就等我認識的人多了再說。”
連太太頷首道:“只能如此了。不過還是托林太太多多留心些,她比咱們知道的多,就算不替你和城哥兒做保山,她覺得好的人家必定是極好的。”
連塵臉上一紅,道:“再說城哥兒呢,怎么說起我來了。”
連太太道:“你比城哥兒大兩歲,耽誤不得。”
連塵低頭不語,只顧著把玩腕上的鐲子。
連城放學回來看到,不知母姊在想什么,笑嘻嘻地道:“媽和姐姐今日去林家,不知林妹妹可好?可恨咱們都大了,不好相見,林妹妹的名聲不好了,竟是我的大錯。”
連太太嗔道:“還叫什么妹妹?明兒進了門,就是你姨媽家的嫂子了。”
連城聽了,頓時跌足長嘆,道:“我怎么竟忘記了這個?林妹妹比我還小呢,從前我都當她是我妹妹的,以后偏要改稱嫂子稱呼,竟是便宜她了!今日見到林妹妹的兄弟,倒是一表人才,和林妹妹極像呢。”
連城視黛玉如妹,雖然一別多年,情分卻未減半分。
聞得他提起林智,連太太道:“林姑娘才氣極好,難道智哥兒亦然?”
連城順口道:“聽林兄弟說,遠不及林妹妹,不過我看著,林兄弟的才華卻較我為高,他可比我小好幾歲呢,做的文章先生贊不絕口。”連城初進國子監,認得的人雖有幾個,卻不多,很是得了林智一番相助,兩人倒成了好友。
連太太喜上眉梢,道:“你們多多親近些才好,林家弟兄兩個都是有出息的人物。”
觀一族之長久,端的看子孫是否長進,哪怕出身貧寒,但是子孫有才能,便能延綿百年富貴,連太太最佩服的便是林家,哪里像自己家,長子平庸,次子紈绔,竟是屢教不改,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仍不見效驗。好在他們雖然庸庸碌碌,卻有幾分眼色,不敢做禍及家族的事情,為今之計,只能盼著幼子和孫兒們長進,擔起連家門楣。
連城不在意地道:“放心,不必擔心我學兩個哥哥。我新近在學西洋畫,林兄弟說認得一個外國人,單畫西洋畫,改日我去討教討教。”
連太太忙道:“雖說丹青極好,可也別誤了讀書。”
連城擅長丹青,讀書卻亦不成,怨不得連太太憂心了。
連城道:“知道了。我去換衣裳,一會子再過來陪母親和姐姐說話。”
連太太目送他回房,憂心忡忡地同連塵說道:“你弟弟酷愛書畫,這可怎么好?瞅著再過幾年也未必能考取功名。”
連塵素疼幼弟,勸解道:“自古以來,長幼有序,不管三弟如何出眾,最終總不能繼承了家業。大哥至今沒有功名,三弟若有了,大哥該如何想?大嫂和二嫂又是那樣的人物,指不定如何酸酸語呢!且順著三弟精研丹青的意思罷,過些年他年紀大了,自然知曉出將入相的好處了。便是三弟依舊不喜歡讀書,但是他在丹青一道上極有天賦,勝常人百倍,未必不是一段前程。木秀于林風必摧之,三弟別看年紀小,也是個聰明的。”
連太太長嘆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只是你大哥二哥都沒有本事,我自然盼著城兒長進,若是做了官兒,也好扶持著兩個哥哥和幾個侄子,免得將來我和你父親不在了,家里沒有做官的,偌大的家業任人宰割。”
連塵道:“與其如此,不如好生教養幾個侄子。”
父母不在了,兄弟自然要分家,分了家,就只為自己打算了,誰管誰筋疼?依她看來,連城這樣倒好,他從小到大就不懂得和人斗心眼子,做了官不被人吃了才怪,倒不如娶一房淡泊名利的妻室,揮毫弄墨,比事事幫襯著兩個哥哥強。
連塵知道父母都想著長子長孫繼承宗祧,也想著兄弟相互扶持,所以她心里的這些想法萬萬不敢透露出來。
她不肯透露,連太太便不會知道,眼下只顧著兒女親事。她早就打算好了,帶著連塵多多地出門應酬,總會有機緣的。他們家和榮國府原沒什么瓜葛,但是和林家交好,所以元春出閣的前一日她也帶著連塵過去了。
賈敏見了,忙又與她引見昨日未曾見到的幾家人。
今日一早賈敏打發人給俞老太太送了東西后方來榮國府,只比連太太母女早一步。
賈母過壽時黛玉沒過來,今日亦不愿意,倒不是記恨寶玉,只是覺得自己她將將小定,一時不好出門,免得碰到寶玉。
賈敏不愿意黛玉登賈家的門,也是這個意思。
賈母不見黛玉,難免有些失望,看到寶玉亦如此,突然一凜,反而慶幸黛玉不來了。黛玉的姿容風度舉世無雙,寶玉只見一面便念念不忘,若是再見,豈不是惹出事來?賈母知道寶玉的脾性兒,他不是似賈赦那般好色之人,但他行事坐臥不知避諱,落在閑人眼里便成了罪了,倒不如防患于未然,過些日子就好了。
如此一來,府中上下因元春出閣熱熱鬧鬧,唯獨寶玉悶悶不樂,偏生不好到堂客中去,只得在賈母院中大花廳和姐妹們湊趣看戲。
元春出閣的一應事務都是王夫人親手料理,她管家多年,極有威懾,李紈是寡婦,今日不出面,竇夫人不插手,王夫人頗覺力不從心,便請了鳳姐過來幫襯。鳳姐是王夫人嫡親的內侄女,卻不覺得自己該來,幾次三番地推拒,最終因賈母開口方過來一趟,但她聰明機變,又是外人,并不如何頤指氣使,都按著王夫人的吩咐行事。
王夫人疼惜女兒,竭盡所能地預備嫁妝,鋪設在院中,登時耀花了人眼,田莊商鋪、珠寶玉翠、綾羅綢緞、古玩字畫、胭脂水粉等等一應俱全,都是上好的。
賈敏見了,不置可否。
有人看完所有,粗粗估算了一回,壓箱銀子沒見,不知幾何,但單是這些嫁妝,竟是不下四五萬兩,憑著賈政哪里能置辦得起如此?忍不住贊嘆道:“到底是府上才有這樣的富貴,京城里有多少能比得上這份體面?”
賈母最喜這份體面,謙遜道:“不過是略看得過去罷了。”給元春置辦嫁妝的時候,因賈母疼愛元春,拿了不少梯己添進去,那些都是好東西,自然讓人贊嘆不已。
那人笑道:“這么些還只略看得過去?老太君謙遜太過了,咱們都羨慕不已呢!今年大姑娘出閣了,明兒二姑娘出閣,又是一場熱鬧。”她說話雖是羨慕非常,神色之間卻不曾流露出絲毫,語之間亦是如此,可見只是奉承而已。
賈敏聽著聲音耳熟,細細一看,不是別人,竟是邢夫人。
乍然見到邢夫人,賈敏面露一絲詫異之色,看其打扮氣度,較往年更勝一籌。
邢夫人的丈夫今已升為正五品的官兒了,她隨之進京,昨日才抵達京城,不然黛玉昨日小定,她也會去道賀。
聽了邢夫人的話,竇夫人嘴角掠過一絲笑意,插口道:“可不是!我原本想著迎丫頭出閣,二三萬兩銀子就足夠了,不想二太太滿心疼大姑娘,又是當家主母,管著府里大小的事務,置辦了這樣的嫁妝,我們的迎丫頭也不能差了,明兒迎丫頭出閣,也得勞煩二太太按著大姑娘的例預備,到時候還有你羨慕的時候。”
賈母不肯分家,府里都由著二房做主,這回元春的嫁妝都是從公中所出,王夫人攢的那些嫁妝只占了不到二成,與其等到元春出閣后自己開口,倒不如今日當眾語。迎春和元春的身份孰高孰低,眾人心中明了,作為大房長女,總不能比元春的嫁妝少。
竇夫人早知賈母和王夫人的心思,有些事兒藏著掖著只能吃虧,今日開口,眾人皆知,到那時她們便得想方設法地料理。
邢夫人笑道:“府上愛惜女兒,所以如此大方。”
賈母和王夫人卻是面色一變,冷冷地看著竇夫人,竇夫人只當沒有看到。
賈敏微微一嘆,有些無奈,兩個哥哥家竟到了這樣的地步,可是她也知道過不在竇夫人,賈母偏心她看在眼里呢,道:“誰家不疼女兒呢?嫁妝多,底氣足,母親和二嫂都是慈善寬厚的人,行事向來不偏不倚,元丫頭有的,迎丫頭自然也有。”
迎春豈能和元春相提并論!王夫人氣怒交集,險些脫口而出。
竇夫人立刻接口道:“姑太太說得極是,老太太和二太太公道得很,反倒是我多心了。老太太,二太太,我在這里賠罪了,都別怪我才是。”
賈母哼了一聲,沒有語。
邢夫人目光一閃,察覺到了其中的暗流洶涌,想起素日聽聞關于榮國府的見聞,不由得慶幸不已,若是自己嫁到賈家,面對王夫人這樣厲害的妯娌,不知道是何等境況。她走到賈敏等人跟前見禮,笑道:“聽說林姑娘大喜了,偏生我們昨兒個才到京城,竟錯過了,扼腕不已。今日見到林太太,也該來道一聲喜。”
賈敏起身還禮讓座,道:“有心了。”
寒暄了幾句,邢夫人又道:“我那侄女兒岫煙心里記掛著太太和顧二奶奶,這回我們進京,她托我帶了些東西,有太太的,也有顧二奶奶的,還有靈臺師父的,明兒打發人送過去。”
賈敏記得邢岫煙,點頭笑道:“難為邢大姑娘惦記著我們。”
時隔多年,竇夫人已不記得邢夫人了,趁著更衣之時問賈敏,賈敏并沒有瞞著她,她想了想,笑道:“早聽說過她了,瞧著她的模樣,如今過得倒也好。”
賈敏道:“各人都有各人的機緣。”邢夫人進了榮國府未必是福,她雖精明,卻不如竇夫人有魄力,而且出身實在是太低,又的確有些吝嗇的性子,壓根兒彈壓不住富貴雙全的王夫人,大房一脈勢必積弱不堪,其后果可想而知。
竇夫人一笑,心中了然。
外面來說西寧王府的人來了,姑嫂二人方都出去,看人抬嫁妝。
元春出閣后,尚未回門,竇夫人便要求王夫人按著從公中為元春出的例取東西,好給迎春做嫁妝,迎春來年十五歲,自己攢的那些嫁妝遠遠不足。
王夫人聽了,又氣又恨,忙來請賈母做主。
面對賈母的不悅,竇夫人振振有詞地道:“不管怎么說,迎丫頭的出身不比西寧王妃低,我們老爺的品級猶在二老爺之上呢,就算迎春是個庶出的,她也不比西寧王妃差。二太太舍得給西寧王妃預備那么些嫁妝,怎么到我們迎丫頭身上就舍不得了?府里可還沒分家呢,老太太和二太太一碗水端平了才好。”
賈母怒道:“你們還想怎樣?大老爺拿走了三萬兩黃金你們還不足?給迎春預備嫁妝綽綽有余了,府里那幾個錢,你們竟不放過?”
竇夫人淡淡一笑,不急不緩地道:“老爺拿走的是在任上打點花費的,當時老太太答應了,怎么卻又說讓迎春的嫁妝從里頭出?老太太想一想,老爺璉兒這一去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哪一樣不需要打點花費?府里的東西有多少,我不知道,老太太想來清楚得很,難道只給二老爺家,不許我們用不成?莫說老爺不在京城,就是在京城里,我替迎春要府里預備嫁妝也是名正順的事情。西寧王妃曬嫁妝的時候人人都看在眼里,迎丫頭出閣若是寒酸太過,外人豈不是說咱們府中兩家不和?到時候府里又有什么體面呢?”
賈母面色一沉,道:“迎丫頭如何能和西寧王妃比?西寧王妃嫁過去就是王妃,故而嫁妝豐厚了些,迎丫頭過去連品級都沒有。”
竇夫人道:“話可不是這么說的,嫁妝豐厚與否是娘家給的,和未來夫家有什么相干?品級是出嫁后的事兒,嫁妝是出閣前父母的心意,誰不知道嫁妝越多越好?西寧王妃現今的身份比我們高些,可論及出身,卻還不如迎丫頭呢!”
王夫人氣得渾身顫抖,她素來笨嘴拙舌,竟不知如何反駁。
竇夫人擺了擺手,道:“老爺和璉兒雖然不在,我們娘兒倆也不是任人欺侮的。二太太按著西寧王妃的嫁妝置辦,我和迎丫頭心里感激,若不然,我倒要出門問一問旁人,到底是府里不知禮呢,還是我強人所難。”
竇夫人在閨閣時就不大在意名聲,何況今日。
賈母無可奈何,只能讓王夫人依置辦。
王夫人焦慮異常,等到竇夫人離開,心急火燎地道:“老太太,府里都被他們掏空了一半兒了,哪有那么許多東西?二丫頭嫁的又不是高門大戶。”
一想到迎春要比著元春的嫁妝,王夫人就覺得不平。
賈母看了她一眼,冷笑道:“難道你想讓大太太出去說咱們家闔家不睦?到時候老爺和寶玉有什么體面?大太太要的東西,你從庫中挑,除了我和你給王妃私自添的那些,剩下不過是些古玩綢緞家具玩意兒,就是頭面首飾,庫房里也有不少,不必再打新的。”
王夫人遲疑道:“還有壓箱銀子呢!”給元春的壓箱銀子她足足預備了五萬兩,也就是從庫房中拿了五千兩黃金,無法,庫房中的現銀也不多了。
賈母道:“王妃的壓箱銀子是你給的,將來二丫頭出閣,自然也該大太太給。
王夫人心神一松,笑著應是。
竇夫人卻不是任由人糊弄的,元春的嫁妝單子一式兩份,一份留在賈家,竇夫人執意要比著單子置辦,親自挑選東西,所挑的都是好東西,氣得賈母和王夫人又是一陣心痛。
不等婆媳二人如何作為,西寧王府忽然傳來消息說,元春隨著西寧王爺駐扎平安州,不日啟程。婆媳二人哪里舍得元春遠離京城,但是元春新婚燕爾,總不能和西寧王爺分居兩地,便宜了西寧王爺的姬妾,只得含淚送她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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