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朝堂上其他人等,宣康帝不給他們尋根究底的時間,出了正月便即宣旨退位,命太子登基,主持國事,時為同年二月十二日。
旨意傳來,天下大驚。但凡是掌管天下大權的皇帝,沒有一個人舍得手里的權柄,君不見武則天六十七歲仍舊登基做了女皇帝呢,何況宣康帝今年不過只有六十歲,朝堂上還有許多官員到了八十歲都不肯致仕呢!怎么宣康帝竟心甘情愿地退位?
以后怎么辦才好?天無二日,國無二君,他們是聽太上皇的話呢?還是聽新皇帝的話?
太子也沒想到宣康帝會禪位給自己,他原本還想著以宣康帝的身體,自己還得等十年八年,正仔細調理身體,力求活到平安登基的時候,沒想到忽然間提前了這么多年。
回思自己這些年來兢兢業業地維護儲君之位,太子頓時感慨萬千。
宣康帝退位后,搬出了大明宮,住進上陽宮,命太子住進大明宮,又命禮部擬年號,又親自下旨,封太子妃為皇后,皇長孫為太子,因宣康帝今年退位,太子登基后到明年才能改元,皇后等嬪妃的冊封之禮也得等到改元之后。太子忙尊宣康帝為太上皇,尊皇后為皇太后,宣康帝后宮嬪妃皆隨入上陽宮。
太子登基為帝后,滿朝文武悲喜交集。從前和四皇子七皇子等交好的,現今人人自危,唯恐遭受太子清算,而原本擁護太子的人卻是異常歡喜,恨不得大展拳腳。
新帝都看在眼里,他暫且沒打算動他們,諸事依舊請問宣康帝再做決定。
宣康帝退位,一是欠安,二是傷心,再者國庫空虛,年下幾處災難,一點銀子都沒有,都是太子和九皇子想方設法解決的,他竟無能為力,便起了休養的心思,如今見新帝這般行事,自己地位絲毫未失,自是龍顏大悅,對新帝更加滿意了。
新帝微微一笑,這些年他沒學到別的,唯獨學會了如何孝敬宣康帝,如何忍耐。他剛剛登基,根基不穩,朝堂內外都是宣康帝的人,自己孝敬宣康帝,那些人自然能為自己所用,總比立時更換,引得天下動蕩得好。
那些人也聰明,新帝登基本就是名正順,他們沒什么挑剔之處,再見新帝并沒有舉措,暗地里十分感激,畢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如此一來,哪能不盡心效忠新帝。
新帝登基后,不等太上皇開口,當即封七皇子為忠順親王,封九皇子為孝敬親王,又命人善待義忠親王并其家眷,各樣衣食賞賜流水一般賜進義忠親王府,其他的小皇子年紀甚輕,并未封爵,但年滿十五歲以上,亦派了差事給他們。
宣康帝最擔心的就是新帝登基,處置其他兒子,今見如此,連聲說好,夸贊不絕。
一時之間,新帝美名遍布天下,長安城中一派興榮氣象。
俞老太太和俞恒得知消息,忙不迭地收拾行囊,立即進京。他們一個是皇后嫡親的祖母,一個是皇后嫡親的兄弟,這等喜事,焉能不進京,何況他們本來就是避開京城諸事,恐替太子惹禍,到了今日,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黛玉、林智姐弟二人從小便和俞恒一起長大,聽說他們回京后,除了將來俞恒參加秋闈外,恐怕不會再回揚州了,不由得十分傷感。
林智雖然不喜俞恒從前常來找姐姐,但是離別時,卻極難過。
俞恒微笑著拍了拍林智的肩膀,他居住江南多年,哪里舍得他們?只是他們的確該回京了,自己總不能永遠居于江南。俞恒年紀雖輕,卻知道自己是皇后唯一的兄弟,自己必須出人頭地,方能讓皇后有所依靠,畢竟娘家兄弟爭氣,自己行事謹慎,才能立于不敗之地。新帝后宮勢必要進新人,俞恒只有這么一位姐姐,自然要替她爭氣。
俞家啟程回京的時候,林如海等外放官員得了太上皇之意,凡是三品以上皆得進京恭賀新皇登基。俞家老太太聽說,便與之商量,意圖同行,不過是分船而坐罷了。
林如海又想到自己不久后便會辭去鹽政之職,讓與新帝的心腹,他心中一動,命林睿隨著自己一同回京,等自己回來的時候,他不必回來,留在京城讀書,處理家務,自己兒子在京城,還怕新帝不放心?等到過了今年,自己上書請求調職就是。鹽政只有新帝的心腹才能接任,林如海可不打算讓新帝忌憚自己,他已吃過苦頭了,怎能不記在心里。
林如海想到自己已經四十幾歲了,雖沒到致仕的地步,但是做了這么多年鹽政,也該換個職缺行事了,總不能永遠留在揚州,他還想給黛玉好好挑一門親事呢。
林睿聽說林如海之意,倒是意外之喜,連忙滿口答應了。
俞恒知道林睿也要進京,亦是十分喜悅。
黛玉和林智卻是很不歡喜,一家人哪能住在南北兩地呢?賈敏亦是擔憂,林睿今年十七歲,再過一二年就該娶親了,在京城可怎么好?
林如海笑道:“曾家公子要考試,曾家也要回山東,到時在京城成親。”
賈敏聽了,只得作罷。
賈敏沒想到這才不到一年,宣康帝就退了位,太子登基,林如海進京,她忙著收拾禮物時,為難地道:“老爺進京恭賀,這禮怎么備?五月就是萬壽節,這禮是和太上皇的萬壽節禮一樣呢?還是少幾分?”一樣不行,少了也不行,萬壽節禮皆有定例,萬萬不能失禮。
林如海不以為然地道:“這有什么為難的?先比著太上皇的萬壽節禮進獻,畢竟也是當今圣上,等到年下太上皇的萬壽節時,再額外添幾件東西。再說了,這回進京,不能只孝敬圣上,孝敬太上皇的現今就多幾件。”
賈敏依收拾,嘆了一口氣,道:“舊年忙了半年,今年老爺又得幾個月不回。”
林如海卻道:“這樣也好,比起從前不知道如何是好來說,當今圣上登基,咱們也好放心好些,只管盡忠職守即可。”
賈敏一想也是,新帝不定,總容易徒惹是非。
新帝二月登基,他們二月底得到消息,立即啟程,三月下旬便抵達京城了,與他們同行的還有北靜王水溶和北靜太妃母子,浩浩蕩蕩,不消多。
賈母得知,又驚又喜,自從新帝登基后她便動了許多心思,一面命賈赦和賈政打聽林如海父子的動靜,一面等著他們登門拜見,又私命王夫人道:“從前銀子用了那么許多,再拿錢去替元丫頭打點,難道她要留在上陽宮不成?”
誰都知道新帝看重林如海,將來前程只有往上走的,全然不必擔心往下流。
王夫人心中何嘗不知這個道理,這么些年來,她何曾在賈母跟前露出對賈敏的嫉妒之意羨慕之心?不就是指望賈敏家替元春謀劃?聽了賈母的話,連忙答應。
賈母嘆道:“說來元丫頭年紀不小了,若沒有人替咱們說話,怕是極難呢!”
王夫人心里一酸,算算年紀,按虛歲的話,元春都二十三歲了,道:“可惜姑太太不在京城里,不然,倒好些,橫豎后宮明年是要選新人進宮的,有咱們自己人,總比外人強些。”
賈敏的性子賈母深知,她在林家二十幾年,早和娘家有些不同了,又有了自己的兒女,離京十幾年,行事頗有林家之風,哪能答應自己家所求的那些事。但是賈母極疼賈敏,看了王夫人一眼,道:“你也別怨敏兒,這些事畢竟不好開口。再說,元丫頭回京后不是捎了書信回來,她自己都不好張嘴,何況敏兒,又不在京城。”
見賈敏即使離京十幾年,仍被賈母記掛著,王夫人心中一陣嘆息,又道:“老太太說得極是。只是咱們有銀子,怎么打點宮里呢?元丫頭現今在名分上到底是太上皇的人,不得太上皇和皇太后開口,如何過去?”
賈母微一沉吟,道:“托誰說動皇太后才好。”
王夫人道:“我也是這么說呢,老太太心中可有人選?”
賈母淡淡地道:“我多年不管事了,外面都是你打點的,我哪里有什么人選?不過元丫頭的年紀實在是不能再蹉跎了,你竟是多費些心思罷。”
王夫人聽了,只得答應。
卻說林如海一進京城,當即進宮請安,先見宣康帝,后拜新帝。其實上輩子新帝登基時,林如海是沒有進宮的,那時他本效忠與宣康帝,難免為新帝所忌,再者九皇子登基頗有些名不正不順,所以未令各地外放官員進京。
宣康帝退位后沒有放下朝事,見到林如海,不覺一笑,道:“此后好生效忠皇帝。”
林如海見他倒比從前豁達了些,忙躬身應是。
宣康帝回想起自己退位后發生的種種,新帝依然孝順非常,自己威勢未減,不由得嘆道:“朕并沒有看錯人,皇帝友愛兄弟,善待老臣,朕心甚慰。皇帝本就格外看重卿家的本事,卿家又是識趣的人,他必然會繼續重用卿家。”
林如海忙道:“太上皇和圣上看重微臣,微臣便是肝腦涂地,方能回報其萬一。”
宣康帝大笑,道:“雖然皇帝掌管天下,但是下面的事情都得你們用心辦事,才能治理好江山社稷。你們一個明君,一個賢臣,令百姓安居樂業,朕便放心了。”
又問道:“朕去歲南巡時,答應那些百姓的心愿,可都料理妥當了?”
宣康帝停留在揚州不過兩個月,后面的事情依然是林如海料理,林如海笑道:“早料理妥當了,想要良田瓦屋的都給了,想要金銀綢緞的也給了,想要好官治理其縣的,查明原先縣令貪污受賄,亦已處置了,另外升了原先的縣丞,倒是個難得的好官。”
宣康帝摸著花白的長須,不住點頭。
宣康帝對林如海滿意,而新帝最感激的莫過于林如海,待他給宣康帝請安后,聞得來拜自己,忙宣到跟前,親自詢問任上諸事,林如海細細稟明,問完公務,新帝又笑問其他事,道:“卿家舟車勞頓,多年才進京一趟,居所可收拾好了?”
林如海見新帝雖已中年,但是意氣風發,愈加威儀天成,身上也只穿著常服,果然和宣康帝相比,又是另一種形容,答道:“京中老宅常有人修繕,來時亦早送了消息進京,命人收拾好了,因此抵達京城時,便住在老宅中。”
新帝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林如海又奉上禮物,新帝見了,愈加歡喜,命人送他出宮。
林如海回到家中,聞得賈家幾次三番打發人來,顧不得歇息,只得帶著林睿投了帖子去賈家,然后登門拜見賈母并兩位內兄,自是不必細說。
林如海離開后,新帝出了一會子神,處理完公務,去和皇后一同用膳。
他們夫婦相互扶持著里二十余年,情分非比尋常,至今只皇后一人得封,其余嬪妾尚未冊封,皇后才見過俞老太太,見新帝過來,忙上前請安。
新帝笑道:“聽林卿家說,俞家老夫人和恒兒都回京了?”
皇后扶著新帝坐下,命人倒茶,方點頭道:“老太太今兒才進京,就來請安了。恒兒我卻沒見,外男無職,焉能進宮。圣上見過林大人了?這么些年,我那老祖母和我那兄弟多虧他們家照應,一路上也得了許多照料,我心里感激得很。”
新帝道:“等到林大人家眷進京,你多賞賜些便是。”
皇后自是答應不提。
新帝初登基,交接之時,事務繁忙,除了皇后宮中,鮮少踏足后宮,皇后自是明白,壓住了后宮諸嬪妾,讓新帝沒有后顧之憂,堪為賢后。后宮嬪妾都未得封,心里難免急躁了些,誰都明白誰越早得到冊封,誰的地位越重。
新帝不在意這些,這些年身邊除了皇后,也就幾個侍妾罷了,似門下孝敬的那些女子早都遣散許多年了,沒有留下一個。
這日去給宣康帝請安時,可巧皇太后也在,亦請了安。皇太后看著新帝的模樣,暗暗嘆息,自己兒子沒有做皇帝的命,如今得了忠順的封號,她如何不明白圣意?早囑咐忠順王爺幾次了,寧可行事放蕩些,別太顯露鋒芒,也別管朝上正事,免得被新帝忌憚。忠順王爺見義忠親王被軟禁,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行事漸漸荒唐起來。
看著新帝和宣康帝說話,皇太后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元春一眼,眸光輕輕一閃,聽到父子二人說些家常閑話,而非朝事,她便開口道:“皇帝,你看賈女史如何?”
新帝聞聲,不覺一怔。他何等聰明,立時便明白皇太后的用意了,仔細打量皇太后身邊的女官,二十余歲的年紀,面如滿月,眼若清潭,翠羽之眉,白雪之膚,兼之宮妝華麗,氣度雍容,確是難得一見的絕色美人。
新帝和皇后雖然夫妻情深,但是說實話,論姿容才氣,皇后確實不如元春。新帝如何不認得賈元春是誰,他早查得清清楚楚了,也知道賈家一干女兒都頗不凡。
新帝看了皇太后一眼,這是想在自己身邊安插人手,吹枕畔之風善待忠順親王?
元春立在旁邊,含羞帶怯地低下了頭。她想起了王夫人捎帶進來的書信,也是皇太后意欲拉攏新帝,身邊宮女和女官們都不及自己的才貌,自己才有出頭的時候。當她明白皇太后的意思時,掩不住心頭狂喜。新帝雖然年紀不輕了,卻正當壯年,英明神武,自己有了這樣的終身,比出了宮沒有著落強上十幾倍。因此,元春心中十分愿意。
新帝淡淡一笑,故作不解,道:“不知皇太后此話是何意?”
皇太后見他沒有反對,笑道:“你如今忙著朝堂上的事情,身邊也沒個伺候的人,賈女史識文斷字,自進宮來,管著后宮禮儀,又常幫我料理些文件東西,最是伶俐不過,不如你帶了去使喚,我也盡了心。”皇太后心中一嘆,不過元春的年紀確實大了些,比不得年輕嬌嫩的,偏生自己身邊能用的人不少,論及顏色本事卻不如元春出色。
宣康帝聽了這一番話,仔細打量元春片刻,不覺想起賈代善的救命之恩,點頭對新帝道:“皇太后是一番好意,你就莫要推辭了。”
新帝眉頭微微一皺,旋即舒展開來,正欲開口,忽然聽說孝敬親王求見,宣康帝忙命宣進來。孝敬親王進來請了安,見皇太后依然問新帝的意思,不由得好奇心起,問明緣由后,頓時一笑,正色對新帝道:“正如父皇說的,確實是皇太后的好心好意。”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