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笑道:“咱們家子嗣想來單薄,孩子多個姐姐照應豈不好?”一個女孩兒,不過平時照顧些,出嫁時添一點子嫁妝,也沒什么可操心的。
賈敏聽了,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命人遞消息給趙夫人。
林如海搖頭一笑,任由她忙碌,只問道:“聽你說趙夫人,是哪一個趙家?”
賈敏道:“還有哪個趙家?就是都察院御史家,也是金陵人氏,我記得趙公子和老爺還是鄉試的同科呢,只是如今老爺已高中狀元,趙公子卻再次落榜了。”
林如海脫口而出道:“你說的莫不是趙旭?”
見賈敏點頭,林如海忽然呆住了。
賈敏不知道上輩子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林如海卻始終記得一清二楚,往往趨利避害,這個趙旭的長女乃是九皇子之妻,九皇子登基后她被封為皇后,母儀天下,其子被封為太子。
林如海從未想過親近和九皇子有關的人,郭拂仙是得沈雪之托,兩人又頗為投機,難免有來有往,可是趙旭雖是他鄉試的同年,卻性子不和,素無交情,他也因為趙旭將來會是國丈而特特避而遠之,免得被卷入奪嫡之爭,沒想到賈敏認個干女兒竟會是趙旭之女。
上輩子趙夫人死時賈敏不在京城,未受其托,今生早進京城,竟改變如此之多。
林如海還記得常聽宮闈中人說閑話,趙皇后年輕時在閨閣中的日子過得并不好,其繼母在外面的名聲雖好,回到家中卻對她十分刻薄,多虧了如今的北靜王妃,也是后來的北靜太妃時常照應著又給她請了先生教導才安安穩穩地長大,不曾被繼母教壞了,這也是為何后來四王八公敗落泰半,唯有北靜王府最終能平平安安,反而還曾資助寶玉的緣故。
新帝有心整治世家,不過北靜王府早沒了兵權,北靜王水溶又十分識趣,雖然和文人常常高談闊論,卻不曾做過什么不好的事情,新帝倒也能容得下他們。
賈敏見他如此,問道:“老爺在想什么?”
林如海恍然回神,不提自己所知之事,笑道:“既要認干女兒,少不得要預備禮物。”
賈敏笑道:“放心罷,難道我還能忘記了不成?”
林如海一笑,不再說話。
賈敏那些交好的姐妹們雖有嫁得不好的,其娘家夫家早已敗落,但是大多都嫁得極好,白身有之,誥命有之,王妃有之,便是宮里還有兩個嬪妃也是她的手帕交,只是一別多年,她們身處宮中,賈敏則在宮外,便不曾再見過面。
上輩子他們夫婦除了剛考中探花那三年在京城外,其他時候都在外面,相隔千里,情分淡漠,以至于黛玉住在京城中不似趙皇后一般有人照應。
趙夫人記掛著獨女妞兒,方拖著病體,一口氣咽不下去,北靜王妃因身份的緣故,不好輕易認下義女,賈敏卻不必擔心,她夫君是狀元公,娘家是國公府,便是認下妞兒,也不會有人說他們家想攀附趙家,說實話,趙家的門第還不如他們家呢。
聞得林如海同意賈敏認下妞兒,趙夫人心中感激不已,忙回了趙御史一聲。
趙御史之妻早逝,趙御史并未再娶,素喜兒媳知書達理,十分孝順,如今見她病重,心中傷感不已,又知林如海夫婦為人,便答應下來,親自擇了吉日。
趙夫人深知林如海前程似錦,賈敏又是良善之人,得北靜王妃和她照應,雖不知日后會不會出現變故,畢竟世事無常,誰也不能說萬事盡如人意,但至少女兒若受繼母苛待,定有北靜王妃和賈敏能從中周旋一二,她也略略放心了。
趙夫人強撐著辦了酒席,又替女兒預備了孝敬林如海夫婦的鞋帽衣料等。
賈敏和林如海則預備了一套銀碗銀筷、一套極精致的小衣裳并長命鎖等物,互相交換過后,受了妞兒磕頭,禮便成了。
林如海在外面酒席上,奶娘便抱著妞兒過來磕頭。
里間前來觀禮的北靜王妃望著趙夫人蠟黃的臉色,心里暗感凄涼,輕聲道:“妞兒還沒有大名罷?你給取一個,等她長大成人,別忘了母親生養之恩。”
趙夫人道:“就叫安兒罷,唯愿一生平安康泰。”
沒過兩日,趙夫人便撒手人寰。
傷于姐妹忽亡,賈敏自是痛哭不已,只是她有身孕,不參加紅白喜事,怕沖撞著,因此只命人送了奠儀,一日三五回地打發人看望新認的義女趙安。
晴空提醒道:“太太別光顧著妞兒,上回答應璉二爺的帕子和汗巾子該送去了。”
賈敏道:“瞧我這記性,昨兒還想著呢,今兒就忘記了。”
說罷,忙命人預備幾樣鮮果點心送到榮國府,將手帕和汗巾子交給賈璉。
賈璉早已在心中期盼多時了,拿到后立時便把汗巾子束在腰間,又塞了一塊手帕在袖子里,其余的令趙嬤嬤收好鎖起來,不許別人碰。
賈母不覺哭笑不得,道:“到底是小孩子,只愛這些。”
王夫人坐在下面抿嘴一笑,并不語,她對賈璉雖不如自己一雙兒女,但吃食待遇上從未苛待過他,他愿意親近賈敏,自己也省心。
等賈璉等人上學去了,王夫人方向賈母道:“上回跟老太太提的那事兒,老太太考慮得如何?我哥哥嫂嫂極疼鳳哥兒,不想她跟我那妹妹似的嫁到金陵那么遠,只想離得近,好照應些,單是嫁妝便已預備了許多,不下于我當初出閣之時呢。”
賈母拈了一個賈敏送來的果子,慢慢地吃了半個,在王夫人焦急的等待下淡淡地道:“你侄女兒固然是極好的,只是璉兒還小呢,等到璉兒有了功名再說親不遲。”
王夫人聞一愣,上次賈母還有應允之意,怎么如今便反悔了?她嘴唇動了動,忙笑道:“璉兒自小聰明伶俐,將來自然會有功名,只是這親事趕早不趕晚,定下來咱們也便放了心,免得將來大嫂進門,不知道給璉兒定一門什么樣的親事,倒誤了璉兒的終身。”
鳳姐雖然年幼,但性格脾氣都已經能看出來了,最是厲害不過,她生得又標致,王夫人一心盼著她將來進門后既能把持住賈璉,又能幫襯自己,有自己的親姑媽,還能親近繼室婆婆不成?若是賈母反悔,將來賈璉之妻和自己不是一條心,該當如何?王夫人不覺有些焦慮,榮國府如今都是她管事,她可不想交給賈赦之妻或是賈璉娶的別人手里。
賈母慢條斯理地道:“趕早不趕晚,那說的不是咱們家,你和你老爺定親時,你已經十五歲了呢!我想過了,咱們家已經嫁進來一位王家的姑太太了,兩家結成親家,本就是親密非常,不必再娶一位王家的姑奶奶了,倒不如另外結親,咱們家再多一門親家。”
說到這里,見王夫人怔忡不定,賈母微笑道:“難道咱們不再娶王家的姑娘,王家便忘記你這么一位姑太太,不當咱們是姻親了?”
這話實在是厲害,王夫人忙掩住心頭駭然,忙道:“本就是親戚,豈能因此而斷。”
賈母笑道:“這就是了。何況有個和尚說了,璉兒命里不該早娶,我記在心里了,你明兒告訴你娘家兄嫂,請他們為鳳哥兒另擇佳婿罷!”
王夫人無計可施,只得答應。
王夫人無計可施,只得答應,一面告知自己兄嫂,一面忍不住有些生氣,嫁進來這么些年,竟沒一件順心如意的事情,也不知道薛姨媽現今如何了。
王子騰夫婦看中了賈璉將來襲爵的身份,為一家之主,兼之有王夫人照應,才想著把女兒許給賈璉,不曾想賈母竟然不同意,他們是嫁女兒,向來都該是男方求娶的,既然賈母不愿意,他們也不會自降身份,極力將女兒送到賈家讓人看輕,因此便歇了心思。
卻說薛姨媽正在窗下垂淚,聞得兄姊打發人來,忙拭淚新妝,去回婆婆。
賈家王家俱是仕宦,而薛家到如今已經沒人做官了,雖說皇商體面勝過尋常官宦,乃是金陵四大家族之一,財勢極大,但到底比賈家和王家門第低,當初和王家結親,是為了官商相護,好做生意,也未嘗不是為了和榮國府成為連襟。
賈史王薛四大家族,賈家一門兩國公,史家為侯,王家為伯,均從行伍出身,唯有薛家乃是經商發家,當年資助太祖起兵,方封了紫薇舍人,并非世襲。
薛老太太娘家門第出身不如薛姨媽,竟是不能使喚薛姨媽,心里早已不滿,如今薛姨媽進門多年無子,她便有了名正順的理由,將不滿發泄出來,前兒才給了兒子兩個標致丫頭開臉兒,此時猛然得知賈家來人,又有王家也來人了,她心中有鬼,不免覺得有些不自在,嘴里道:“你哥哥姐姐打發人來,快請進來,別怠慢了。”
薛姨媽笑著應是。
賈王兩家來人請了安,薛老太太鑒貌辨色,忙令人看座。
這幾個人衣著打扮都不比她們這些做主子的差,瞧著十分不俗,薛姨媽瞅見薛老太太的神色,便當著她的面細問京城諸事并各人安好。
王夫人打發來的心腹婆子乃是她陪房之一,姓許,最是個機靈人物,許家的早得了王夫人的交代,臉上滿是恭敬,和和氣氣地道:“舅老爺已經升官了,請姨太太不必記掛著,年底我們老爺出孝,明年出仕就是六品的官兒,是實缺呢,是我們國公爺臨終前上了遺本,圣人特特賞賜我們老爺一個主事之銜,端的體面。”
見薛老太太面色一緊,許家的心中十分滿意,又笑道:“怕是姨太太不知,除此之外,我們姑老爺今年高中狀元,在圣人跟前也極有體面呢。”
聽她不急不緩地陳述賈王林三家的權勢,辭之間頗有榮耀之色,薛姨媽自知其意,乃為她撐腰而來,遂笑道:“我們雖在金陵,倒離姑蘇不遠,也聽過你們姑老爺家的名聲,原來竟中了狀元,倒是大喜,我記得你們姑太太和我差不多年紀罷?”
同樣,他們聽說林家的名聲,當然也知道賈敏一直無子。
許家的忙笑道:“姨太太記得不錯,先前姑太太守孝,也是多年無子,心里急得不行,不想如今出了孝,不到一年便坐了胎,可見送生娘娘都是公道的,不曾忘記了誰。太太交代我跟姨太太說,太太沒有什么生子秘方,請姨太太心中不必焦急,姨老爺常年在外經商,一年倒有大半的日子不在家,姨太太至今無子情有可原,等明兒姨老爺家來了,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送生娘娘自然就送個麒麟兒下凡來孝順姨太太和老太太了。”
又向薛老太太笑道:“姨太太心里急,特特去信問我們太太求生子秘方,可見姨太太滿心都想著為府上開枝散葉呢,只怕老太太擔憂,故未曾說得。太太打發我來安慰姨太太,兒女之事乃是天意,府上素來積德行善,送生娘娘必不會忘記。”
薛老太太訕訕一笑,道:“有勞你們太太惦記了。”
許家的笑道:“不止我們太太惦記著姨太太,就是舅老爺也十分惦記著呢,打發我來,囑咐我定要問問姨太太是否安好,好回去稟報。”
薛老太太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面上驚疑不定。
薛姨媽心中得意,笑道:“回去告訴哥哥和二姐姐,就說我一切都好,老爺極敬重,老太太也體貼,哪會受了委屈。”
許家的道:“姨太太一切都好,舅老爺和我們太太就放心了。只是姨太太若有了委屈,請務必實,有舅老爺和姨太太做主呢,我們雖只是中等人家,倒有幾分體面,在京城也好,金陵也罷,還算說得上話,若有什么煩惱,甄家和我們是多年的老親,能從中幫襯一二,太太囑咐了,給老太太和姨太太請了安,也去甄家走一趟,請他們照應著姨太太府上些兒。”
許家的笑語如珠,話里話外,無不妥帖,薛老太太憋了一肚子的火,卻無處發泄,再怎么著,薛家無人做官,又和史家無親,只能依附著賈王兩家。
許家的在薛家住了兩日,去過甄家之后,回來又住幾日,便同王家來的人一同回去了。
他們一來一去,住在薛家之時似乎不曾在意薛老太太給薛老爺妾室丫頭之事,但薛老太太知道他們都看在眼里,聽在耳中,恐他們回去告訴賈王兩家薛姨媽受了委屈,只能將其發賣,以示看重薛姨媽,薛老爺本就敬重發妻,對不甚在意,皆由薛老太太做主。
薛姨媽心情大好,果然有娘家依靠便有所不同,她本是精明又有手段的人,生得貌美非常,很快便借機攏住了薛老爺的心思,又去甄家拜見幾次,替薛老爺談成了幾筆極大的生意,越發得薛老爺看重,甄家曾經接駕四次,現今還有人管著織造、鹽課兩項,哪怕從指縫間漏一點子出來,薛家進上的采辦便又多了幾項。
為此,薛老爺囑咐薛姨媽備了極厚的禮物,送到京城。
王夫人得到消息,方放下心來。
彼時已近年下,他們府上臘月除孝,自是設宴待客,開始與各家走動,賈敏懷胎已有九月,臨盆在即,實是笨重無比,行動不便,早在數月前便不大出門了,更不去參加紅白喜事,只命人送禮,或是林如海親去道賀吊唁,如今林如海心疼他,故叫她在家歇息,只自己一人過來道賀,又向賈母并賈赦賈政等致歉。
賈母心疼女兒,自然體諒,反說理當如此。
宴上林如海遇到許多同僚并故友,相互見過后,談十分投機,但他記掛著賈敏,宴畢便即告辭,終究別無可記之處。
迎著風雪,林如海乘車返家,剛到門口,便見小廝立在門口等著,滿身風雪,似乎等候久矣,一見到車輛回來,忙上前請安,道:“老爺,太太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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