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真的太像了。還有,那天和她握手時那種心跳的感覺怎么解釋?難道僅僅是對異性的心動嗎?
他的腦子里像有一鍋沸騰的開水在翻滾著。
自從最后一晚分手后,他就把張曉棋這個名字封存在了記憶的最深處,他必須忘記這個名字,他們的開始就決定了他們必須互相忘記。
但是,他自嘲地發現,這種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這個千方百計想把自己消聲匿跡的女子,像個幽靈一樣在他的生活中忽隱忽現。他根本無法忽略她的存在,鐘宇豪,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像一個醒目的標志牌,無時無刻不在證明著她的存在。
自從宇豪在襁褓中來到這個家,張曉棋就無法阻擋地進入了他的生活。在宇豪的哭鬧聲中,在林夕懷疑的眼光中,在長達兩年的否認、解釋、爭吵中,女人,女人,一個不能說出名字的女人,讓林夕漸漸崩潰了,也讓他變得麻木,于是,不再解釋,不再爭吵,曾經那么相愛的兩個人,變得形同路人。但是,面對天真無邪的宇豪,林夕漠視排訴的目光,仍讓他心痛難當。
終于,在一次突然暴發的爭吵后,林夕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別。生活突然變得安靜了,安靜的有些令人心悸。
然而,就在剛才,這個名字毫無征兆、毫無準備地突然蹦了出來,把鐘岳久已淡漠的心翻攪得波濤洶涌。
“爸爸,爸爸,你快過來呀。”
宇豪見鐘岳站在原地一直沒有過去,著急地大聲叫他。
鐘岳猛然清醒過來,心里暗笑自己竟然有這么荒唐的念頭。他抬腿朝童恩和宇豪正在玩耍的地方走去。
宇豪坐在搖椅上,舒服地閉著眼睛假睡,童恩站在旁邊一下一下地推著椅子。鐘岳走過來說:“我來吧。”
童恩笑笑,走到別外一邊,兩個人一起一下一下地推著。搖椅蕩得更高了,宇豪睜開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美滋滋地又閉上眼睛。
鐘岳狀似不經意地問:“童恩,你一個人住在這兒還是和家人一起住?”
“一個人。我家不在本市。”童恩沒有在意地回答。
“那你家在什么地方?”鐘岳心里有些緊張。
“青島。”
“噢,青島,好地方啊。”鐘岳松了口氣。
“是。”童恩笑笑。
不是,絕對不是。
鐘岳想起他只呆了一周的那個偏僻的海濱小城,心里不知是安心還是失落。
“鐘總。”童恩脫口而出。
四目相對,童恩不好意思地笑笑,改口說:“鐘岳,我在鵬飛集團的資料里看到你是北大經濟管理系畢業的,而且還同時拿到了建筑工程學的文憑,你在學生時期就是個強人啊!”
鐘岳抬頭看著遠處一座比一座高的商務樓,有些感慨地說:“看見那些高層建筑了嗎?設計者一開始就決定了要蓋的樓層,所以在設計地基的時候就是按要蓋的樓層數承重設計的。現在高樓蓋好了,構造結實,外型美觀,人見人夸,其實功勞不是它自己的,是設計者和施工者的。但是,其中甘苦只有它自己知道。它每天矗立在這兒,內,要承載幾千人和物體的重量,外,要抵御狂風暴雨、烈日嚴寒的侵襲,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承擔著設計者和歷史負于它的責任。”
他回頭看著童恩。
“我就是那些高樓中的一座。我是獨子,我父母在我三歲的時候在一起事故中雙雙遇難了。我是祖父養大的。我祖父在我父親離世后又重新擔負起鵬飛的一切,那時侯他已經六十多歲了。所以,他就像設計高樓一樣給我設計了成長的道路,我就是按照他老人家的規劃一步一步,分秒必爭地成長起來的,直到他認為我已經可以獨立站在那里承擔自己的責任了,他老人家才離開。”
童恩目不轉睛地看著鐘岳,在他平靜的表情和語氣中,感覺到深深地疲憊和無奈。像吹過了一陣強烈的勁風,吹掉了他光鮮的外表,童恩看到,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是一個并不快樂的人,或許,他從來就沒有快樂過,因為他肩上有太多的責任。
面對童恩沉默的目光,鐘岳驚覺自己突如其來的感慨。
這些思想,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哪怕心里壓力再大,再煩悶,也沒有向任何人傾吐過,包括林夕,因為林夕一直那么柔弱,對他那么依賴。
他有些歉意地笑笑,說:“聽起來好像有點牢騷的味道啊。如果你是記者,一定會說:‘鐘總,您不覺得這種說法有點得便宜賣乖嗎?’”
童恩搖搖頭,淡淡地說:“每個人都要承受生活負于他的一切,他努力地承受了,但不等于他必須甘之如飴。”
鐘岳深深地吸了口氣,把目光轉向遠處的高樓,忽然覺得它不再那么孤獨,不再顯得那沮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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