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發眼里有些特別的情緒,但看不出來是什么,他沒說話,卻也知道,這次又看到顧泯,絕對不是巧合。
寧啟帝轉而看了一眼遠處漁船,搖頭道:“為了這么一船人,就要把自己的命拿去賭,這么個兒孫,你還覺得他不錯?”
赤發笑道:“為了自己子民的性命,臣倒是覺得他很像陛下,陛下當年力戰海外蠻夷,北方亂賊,不也是為了大寧的臣民?”
實際上不管當初寧啟帝是怎么個想法,是因為有一份責任還是別的,只要結局是這樣,也就是了。
寧啟帝說道:“說起來,朕的那些個兒子,當年全部都精于算計,處處想著先是保全自己,還沒一個人有他那么傻?不過南楚都沒了,現在跑來要做這些事情,是否有些晚了?”
這位千古一帝說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情緒,不管是贊賞還是譏笑,都沒有,好像只是在陳述一件和自己沒有任何關系的事情。
赤發難得多說了句話,“不管怎么說,臣還是覺得他很不錯,若是還在千年前,臣甚至都敢向陛下進,讓陛下立他為太子。”
寧啟帝疑惑道:“在千年前,他要是做太子,能斗得過那滿朝的人精?”
任何一座鼎盛的王朝,任何一個賢明的君主,任何一個興盛的時代,能站穩腳跟的朝臣,尤其是能夠在一座王朝的都城立足的朝臣,那都是一等一的人精一般人,還真斗不過他們。
所以說做一個好君主,永遠都不是那么容易的。
赤發笑道:“還年輕,陛下若是愿意多打磨,他又能保持這本性,真的很不錯的,不過現在只是說說,不是當年了。”
寧啟帝微笑不語。
這位千年來,可以說最會算計,也最為偉大的帝王,不知道看這樣的年輕人會是怎么個想法,尤其是那個年輕人,還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后人。
赤發忽然問道:“要不要幫他一把?”
寧啟帝說道:“朕來這里,可不是為了幫這小家伙的。”
赤發張了張嘴,還沒說出話來,寧啟帝又說道:“不過你要是愿意,朕不攔著。”
赤發應了一聲,說了聲臣告退,身形一閃而逝,不見蹤影。
作為臣子,有些事情,自然是一看一廳便知道。
這再熟悉不過了。
等到赤發身形消散之后,寧啟帝才從那片白云上落了下來,落到海面上,他緩慢的走在海面上,竟然是連一點點的漣漪
都沒有驚起來。
要知道,如今在海浪的影響下,這片海域,當然算不上平靜。
在海面上一直緩行,大概小半個時辰之后,他才在一處海面上停留,如他所說,他來這里,當然不是為了顧泯。
他不是那種愿意把后代兒孫放在心上的人,換句話說,他這么個人,連親生的兒子都能說殺就殺,如何能夠在意一個和他都沒有多少血脈聯系的后代子孫?
在他心里,大概在世上,只有三種人,一種人他視作陌路人,一種人他視作棋子。
只有最后一類人,他才會有些欣賞。
顧泯在這三種人中算哪一種,寧啟帝暫時沒去想。
在海面上站定,他從懷里摸出一個小金人,隨手扔進海里。
那個原本能被握在掌心的小金人落到海里,一路下沉,便一直變大,快要落到海底的時候,便已經變得如同一人多高。
可這會兒還沒有停下,在海底站穩了之后,這小金人繼續變大,直到數丈高之后,這才停下。
如今這金人大小,就和當年建造之后,一模一樣了。
……
……
赤發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那片海浪最后面,看了一眼海面,他平靜揮手,一道磅礴氣機迅速涌出,將那海浪直接鎮壓。
海面瞬間風平浪靜。
他轉頭看了一眼遠處,目測顧泯到這里還有數十丈距離,這就點頭,這么點距離,想來顧泯也可以了。
于是他身形消散,重新回到白云間。
寧啟帝早就回來了。
寧啟帝看了一眼海面,問道:“沒讓他看到?”
赤發笑道:“臣雖然不及陛下,但也不是他能夠看到的。”
寧啟帝點點頭,平靜說道:“走了。”
赤發問道:“這次,陛下要去什么地方?”
寧啟帝說道:“去北海,那冰天雪地的,估計不是什么好去處。”
……
……
顧泯咬牙再前行數十丈,手腕已經紅腫得不像樣,手臂幾乎已經失去了知覺,但這會兒,卻好似一劍刺透了些什么。
等著他抬頭一看,眼前海面,風平浪靜,再無海浪。
他身形停下,長舒一口氣。
忽然便覺得渾身無力,就這樣滾落到海里。
隨著海水沉下去。
無數的游魚在他身邊游過,顧泯睜著眼睛,看著這些魚,也看著海里的景象。
大海和陸地不一樣。
自然是有看頭的。
隨著慢慢的下沉,顧泯看到了很多東西,有些破爛的漁網,上面還掛著些魚骨,想來是不小心觸碰到的游魚,最后到死都沒有掙脫。
他看到遠處的海底里,有一條大魚,已經死了,無數小魚正在啃食它的尸身。
民間百姓常說的一句話,是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這是很正常的事情,可等到這些大魚死了,就是這些小魚蝦米的腹中餐了。
這是循環,也是自然法則,不管是魚還是人,都是一樣。
忽然間,顧泯的力氣回到了身體里,他吐出嘴里的海水,閉上嘴巴,整個人開始朝著海面浮去。
遠處一條大魚有數丈長,原本看著下沉的顧泯,就想著來吃上一口,但是等到顧泯重新朝著海面浮去的時候,它覺察到了危險,很快便游走了。
它們的天性便是如此。
沒過多久,顧泯從海里浮到了海面上,他吐出一大口濁氣,抹了把臉。
看著海面,顧泯無比疲憊,但也無比的高興。
此刻氣府里雖然剩不下什么氣機,但也不至于死在這里。
不知道為什么,在之前殺了那么些吃人的道士和現在斬退風浪之后的顧泯,會覺得很舒服。
有些愜意。
仿佛自己天生就該做這樣的事情。
……
……
海面上,漁船上的漁民們,親眼看著顧泯一劍斬開了海浪,剩余的海浪在漁船兩邊呼嘯而過,頗為壯觀。
之后整整一個時辰,他們都看著海浪在兩邊涌過,而他們這條漁船,卻是始終安然無恙。
死里逃生的眾人在高興之余,多了好些震撼。
當然是對顧泯的。
那個一劍斬開海浪的年輕人,就是他們的大恩人。
葛有魚和周州解開身上的葫蘆,看向海面,葛有魚忽然對一旁的黝黑漢子說道:“爹,我想跟顧神仙去學劍!”
黝黑漢子轉頭看向他,有些猶豫道:“顧……神仙要是愿意,當然可以了,不過就怕你不是這塊料,人家看不上。”
少年堅毅的說道:“我一定要去學劍,以后再遇到這種事情,也不怕了!”
黝黑漢子眼里有些欣慰,但還是有幾分擔憂。
周州則是笑道:“不要擔心,顧哥哥不僅厲害,而且還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啊!”
在甲板上,老漁民靠在船上,手里拿著煙槍的手微微顫抖,他這會兒才想起一件事。
就是之前離開漁村的那個后生去走南闖北之后,知道好些事情,回來之后,說了一件事情,說是他們那個皇帝老爺,被抓走之后,原來沒有死。
不僅沒有死,而且還去修行,當了山上的神仙,聽說現在很有名啊!
更重要的是,他還說過,那個皇帝老爺,生得很好看。
當時老漁民嘖嘖問到有多好看,那個后生說了,只要看到他,就一定會覺得他是這個世上最好看的人了。
那會兒老漁民將信將疑。
這會兒再想起顧泯下船之前說的那些話。
老漁民不笨,雖然見識短淺,但真的不是蠢人,想起那些個話,他明白了,原來顧泯就是他們那個皇帝老爺。
這事情不假的!
老漁民跪在甲板上,朝著海面不停磕頭,嘴里喃喃道:“皇帝老爺萬歲萬歲萬萬歲,您……真的沒有忘了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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