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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 復仇之血

        長熙十八年末,祥和的新年前夕,在各官衙即將封印休假之時,一場紛紛揚揚的“請立太子”風波,迅速席卷了整個朝廷。

        一夕之間,御書房案頭堆滿了來自各部堂各司院大小官員的奏章,長短不一,語氣不一,內容卻都驚人一致——請立楚王為太子。

        大員的奏章多少還有點顧忌,只說儲君國家重器不可久懸,請陛下早日圣心默運擇定為要,大多數官員的奏章則直接坦率,對楚王充滿褒獎推崇之詞,就差沒說沒殿下國家就得滅了。

        最早上奏章的是一位翰林學士,此人素善鉆營,號稱墻頭學士,得了魏大學士一提示,回府徹夜疾書,生花妙筆,滿腹文章,都用來雕飾了未來天子的才德功勛,只求陛下眼前一亮,楚王心中感激。

        朝堂之上這位學士一本奏上,天盛帝眼睛亮沒亮,隔得遠看不清,半晌。皇帝只沉沉說了一句:“眾愛卿有本,下朝后投皓昀軒,內閣稍后統計報朕”

        當時楚王免冠跪前,連連遜謝,當時老皇臉孔掩在陰影里,對這兒子溫和撫慰。

        好一副皇家敦睦父慈子孝景象,眾臣看在眼底,更覺得自己做得很對很對。

        一句有本奏來,奏章便成雪片,胡大學士數得手軟,連連苦笑。

        事后皓昀軒統計,計有奏章一百七十八份,涉及各司院部堂,三品到六品都有,份量雖不太足,勝在人數夠多,看起來令人頗驚心。

        更糟糕的是,一些外圍的楚王陣營官員,平日里得不到核心消息的那些人,也卷進了這場請立太子風潮,寧弈因此便更加說不清。

        老胡一邊數一邊哀怨一邊哀怨一邊慶幸——多虧殿下消息靈通,那晚魏大學士設宴,事先沒有風聲,請客速度很快,楚王陣營的大員都沒得到邀請,但殿下不知怎么的就知道了,宴散后直接命人拜訪了當日所有參加魏府宴的三品以上大員。

        當時時機緊急,光是打聽名單派出人手便費了時辰,已經無法將所有人都攔住,所幸三品上大員最后都沒參與,好歹沒讓陛下覺得楚王勢力已經足可控制中樞。

        當時他連夜得知后又驚又怒,表示要上奏章彈劾魏知煽動眾臣妄議國政,然而不過換了殿下淡淡搖頭。

        “你錯了。”他負手窗前,仰望云天之外,神情淡淡滄桑,“你彈劾她什么?從頭到尾,她什么實在話也沒說,重臣上表請立太子,也是操心國事一懷好心,這事歷朝都有,不算重罪,再說……”他涼涼的笑了下,“你彈劾,只怕正中她下懷。”

        老胡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然而當他翻到某個奏本時,眼瞳突然縮了縮。

        告病在家的魏大學士,終于上了本章,雖然沒有明說要請立誰為太子,卻將楚王狠狠的夸了一頓。

        這一下便如火上澆油,剎那燎原。

        當日老皇坐鎮皓昀軒,親自數那些奏章,當胡圣山戰戰兢兢將這份奏章捧過去的時候,原本數著那些雪片早已面色陰沉的皇帝,終于被那重臣的名字撩撥出了壓抑已久的火氣。

        他將奏本重重摜在桌上,嘩啦啦散了一地。

        “好,你好——”

        然后他拂袖而去。

        皓昀軒沉寂如死。

        寧弈端坐如故,眼簾垂下,遮掩了眼底翻覆沉冷的神情。

        你終究是要回去一趟的。

        我,且等著你回來。

        ==

        十八年年末,很多人沒能過上好年,天盛帝以“陰謀結黨,妄議朝政”之名,貶斥了一大批官員,大部分逐出帝京,發往邊遠州縣,楚王也受到了“不安本位,窺伺儲君尊位”的斥責,卸去所領六部事務,回府潛心修心養性,連魏大學士都受了牽連,貶出帝京,任山北道提刑按察使。

        最倒霉的是那個首議請立太子的翰林——他被打發到河內臨近南摩國的一個小城當城門領,連貶五級,河內那塊地方荒涼貧窮,食物奇缺,據說主食是糠皮,米價貴如珍珠,這位大人想來很快就可以減去多余的一百八十斤。

        這一番動作,等于鮮明表達了天盛帝的態度,眾臣一時都陷入了茫然,夾起了尾巴做人。

        那段時間天天有人出京,俱都含淚相送抱頭痛哭,也有平靜的,比如鳳知微。

        “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諸位請回吧。”鳳知微在京郊秋晚亭前團團一揖,含笑向前來相送的青溟學子們告別。

        這次請立大潮,青溟學子們并沒有卷入,于是在朝中官員連遭貶斥之后,空出來的職位自然被這些原本家世出身就很優秀的學生們遞補,幾乎人人都升了一級。

        學生們想著大人自己被貶,卻將他們保護得很好,不由更加熱淚盈眶依依不舍,鳳知微費了好大口舌,才將人都勸走。

        一轉身卻看見還有一個人站在原地,卻是錢彥。

        “學生已經辭官。”那男子微笑一揖,“司業帶我去做個幕僚吧。”

        鳳知微默默看著他,同富貴易共患難難,飛黃騰達在眼前,猶能決然放棄,非大定力者不能為。

        “學生這條命是司業的,司業往何方走,學生自然跟著。”錢彥笑容若有深意,鳳知微心中一動,瞟他一眼,這人極其精明,莫不是猜著什么了?

        一瞬間她有些猶豫,然而眼角突然又瞥到一個人,頓時將要講的話忘了。

        不遠處秋晚河邊,一人黑色輕裘月白長袍,悠悠臨水而立,朝霞粼粼如金,他倒映在河水里的身影修長。

        錢彥早已無聲無息退了開去。

        鳳知微立在原地沉默一刻,隨即坦然行了過去。

        那人沒有回頭。

        “秋晚河臨秋看晚,最有景致。”他道,“這四面楓林,深秋之時紅葉紛落,于碧水之上悠游,是帝京十大景之一,你這些年奔波忙碌,從來沒有好好觀賞過這里,但望明年深秋,你能來看一看。”

        “我也但望可以。”鳳知微含笑和他并肩而立,“殿下此刻來送我,不怕引人非議嗎?”

        寧弈低頭看河水,波光粼粼里當真是儷影雙雙,可惜瞬間便要拆分了天各一方,再見時就算能站在一起,那也只怕是對面持刀相向。

        “能令我陷身最大非議的,向來只有你一個。”他笑了笑。

        鳳知微也笑了笑,并沒有說什么殿下那是在怪我了之類的廢話,她和他之間,從來就不是簡單的恩與怨,若只是個人之間的仇恨,彼此都未必不能后退一步,然而對立的是血脈,是生死,是家國,是所有巍巍沉厚山石難撼的一切。

        那一年寧安宮娘親榻前,她在娘最后目光逼視下,在她耳邊發了最毒的誓。

        “若不能復國復仇,則娘和弟弟靈魂永不解脫,日日受地獄赤火焚身之苦。”

        娘是何其的了解她,知道只有拿她自己死后靈魂來發毒誓,才能令她在這條艱難苦痛的路上咬牙走下去。

        若只應了她自己生死,她早就輕易拋擲。

        卻不能想象娘的靈魂永久****,不能想象為自己死的弟弟,死后依舊不得解脫。

        她欠了她們的,不能從生到死,都永無止境的欠下去。

        “忘記我吧……”很久很久以后,她一聲低語如嘆息,在河面上落蝶般輕飄飄吹開去。

        “我忘記不忘記你,是我的事。”寧弈淡淡道,“但我不要你忘記我,知微,哪怕恨也好。”

        “你是為了讓我恨著你,才對赫連下手?”鳳知微一句話輕若草芥,份量卻千鈞般重。

        有懷疑,就問,就算是敵對立場,她也不要隱藏的誤會撥亂了既定的步伐。

        “不。”寧弈答得也極干脆,“知微,你不該問這句話。”

        鳳知微扭過頭去,瞇眼注視著燃燒著紅霞的天空,半晌輕輕道:“可是抱歉,有辛子硯。”

        是了,終究是敵對的。

        她必殺辛子硯,他卻也不能放棄,要緊的不僅是那一條命,還有楚王陣營對主子的信心和忠心,如果他連一個忠心屬下都保護不了,如何令那許多人歸心?

        彼此都已箭在弦上,不發,便首先要勒傷了自己,就像無論寧弈有沒有對赫連下手,她都必須在離開前杯酒動群臣,只有他暫退中樞被皇帝猜忌,那個十萬大山挖華瓊的計劃才能被安然擱淺。

        鳳知微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對著寧弈張開五指。

        清冽的河水飛速的從她指縫間瀉去,像剎那溜走的時光。

        “往事悠悠如逝水。”她道,“去者不可回,來者不可追,僅以此,臨別相贈于殿下。”

        水流濺落,一去不回,她離去的背影清瘦而決然。

        無人知轉身那一刻,濺落的晶瑩里,有她那一滴。

        而他默然佇立,如前向水悠悠。

        日光忽然收去,不一刻天色轉陰,竟然下起了雪,碎雪落在黑色狐裘,剎那間薄薄一層,像烏眉勃發的少年男子,因塵世積了滿身的風霜。

        恍惚間突然想起。

        明日,除夕。

        ==

        這一年的春節,便在路上奔波的過了。

        路,是向著山南的路,并不是山北。

        正月初七的時候,熱鬧的樂亭府城門口,轆轆駛進來一隊馬車。

        馬車很樸素,看起來就是普通的行商隊伍,一路進城無人注意,打聽著到了樂亭府衙門口。

        因為過年,府衙不辦公,大門緊閉,那群馬車停下了,也沒有人出來詢問接待。

        “辛子硯就住在這里?”鳳知微掀開車簾看著后宅方向,神色冷而靜。

        “你打算怎么處理?”宗宸道,“就這么直接走進門去?”

        “有何不可?”鳳知微淡淡道,“老辛值得最堂堂正正的死法,我要和他說個清楚再做了結。”

        她下了車,看看天色,道:“呼卓風俗,大王薨,停靈四十九日后下葬,我要盡快趕過去,在朝廷來使到來之前回到草原,不然就算鳳知微大妃一直抱病深居簡出,也沒道理不出現在大王葬禮上。”

        隨即她平平常常向府衙門口走去,很客氣的給門政塞了銀子,說是遠客來訪辛老爺,那門政也沒有多問,老爺客人多,平常總有人來往,老爺也整日喝得醉醺醺的,并不難侍候,收了銀子,并沒有多問便讓她進去了。

        鳳知微有點疑惑,她是擺明要找辛子硯算賬,寧弈擺明要救他,原以為從進城開始便會銅墻鐵壁步步陷阱,不想居然就這么輕松的進了府衙。

        她直奔府衙后宅,時當年節,一府的人都在偷懶,空蕩蕩的沒個人,鳳知微長驅直入,在連接府衙和后宅的大紅門前停下,將一直裹著的大氅脫下,交給身后宗宸。

        大氅一脫,露出她一身黑色勁裝,和身后三把刀!

        肩后左右各一柄,腰后一柄,都是草原彎刀。

        然后她抬手一敲。

        她敲的姿勢看起來輕而平靜,然而那一敲之下,轟隆一聲,整個大紅門破了一大塊,大片厚木板轟然砸落,濺起滿地塵煙。

        煙塵里幾柄刀劍閃電般自大洞中遞了出來!

        鳳知微偏頭一讓,刀劍擦著她臉頰掠過,同時抬腳一踢,砰一下整座門飛了起來,撞向門后的護衛。

        護衛們還沒看清來者是誰,已經被門當頭砸下。

        砸下的剎那,鳳知微拔刀!

        潑雪般的刀光,鋪天蓋地自山那頭呼嘯而來,像那年長街之上鮮衣怒馬的呼卓王世子,率八彪呼嘯而過。

        “……久聞帝京大戶人家的小姐,都是截然不同草原女兒的嬌弱美麗,好容易遇見一個,我瞧瞧。”

        “啪!”一指之下,馬車玻璃碎裂。

        “啪!”鳳知微刀柄反轉,弧光一射,拍碎了一人持刀的手腕。

        ……赫連,赫連,這一瞧便誤了終生。

        長刀跨越,漫空劍氣如網,呼啦啦院子中涌來一群人,長劍相搭成劍陣巨網,冬日陽光下光彩流動,逼人眼目。

        鳳知微雙手一錯,鏗然兩聲肩后雙刀出鞘,迎著對方刺來的劍網飛身而起,半空中腳尖一踢劍尖,騰騰翻轉如風車,落下時雙刀橫鋪,像一層淡白的霧靄,無聲無息延展開去。

        ……金宮玉闕彌漫晨間淡白霧靄,他深青長衣,白玉抹額,雙手捧尸,昂然而來。

        “不許帶苦主尸首上殿是嗎?”

        “嚓。”

        他一手探出堅硬如剛,插心一剖,擲肝入殿!

        “嚓。”

        鳳知微雙刀交擊,輕煙般掠過劍網竄到院中,雪光一閃血光一亮,越過對面劍光,將刀光搶先剖入對方咽喉。

        刀尖入肉聲音細微驚心,似那年殿上,錚錚男子,每句話都似刀鋒切入金鐵。

        “臣只見過她一面,此女無貌,卻有才,臣喜歡。”

        ……赫連,赫連,別人輕描淡寫一句話,于你卻是一生。

        院中劍陣破了一道口子,更多的人遞補上來,戰陣卻已經被逼到臺階之下,鳳知微雙刀團轉如一朵滿身是刺的花,落在哪里,哪里便濺出瑪瑙般的血色。

        漫天里劍氣森寒,四面的落葉瞬間被瑟瑟絞碎,細鹽一般飄飄灑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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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