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是來看看知曉,最好順其自然讓知曉跟著皇帝上殿,倒是密妃那邊想要帶出來不容易,她的精力打算放在那邊,如今看來,連知曉想出去都似乎不容易。
她趁著殿內進進出出一陣亂,無聲的走了進去,縮在一邊。
殿中正鬧得厲害,無人注意到她進來,小皇帝正上躥下跳,將手中一只茶碗惡狠狠的砸向攔住他的嬤嬤,將那嬤嬤砸得頭破血流。
只有一直抱著她的籠子,逗著那只叫小七的貓頭鷹玩,什么人都不理的顧知曉,突然抬頭,注意的看了她一眼。
鳳知微暗驚這孩子的敏銳,連忙做個手勢,顧知曉瞥她一眼,將臉轉開。
董太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她立在殿中,面色陰沉,滿頭鳳冠珠翠,在無風簌簌顫動。
她心中此刻驚濤駭浪,幾乎淹沒所有理智,要不是努力克制著,只怕早就發作出來。
早幾日,她就接到宮人密報,在廢宮居住的瘋妃密妃,最近很有點怪異,不再亂寫亂畫,突然安靜下來,然而半夜的時候,卻又會突然起身,興奮亂走。
這個密報引起她的警惕,密妃瘋了已經好幾年,好端端的這是唱哪出戲?
她命人加強監視——沒有人知道,她一直派人監視這個所有人看來都瘋透了無用了的妃子,三年無一日間斷。
若無這份耐心堅持與審慎,她憑什么在波譎云詭的后宮活下來,無子女而母儀天下到如今?
那邊還沒有新的進展,今日凌晨,內侍報說抓到一個嬤嬤,在密妃宮室外探頭探腦,卻是陛下身邊的近身嬤嬤。
她立即親自盤問那嬤嬤,那婆子死活不說,她命人剝皮,一寸寸的剝到胸口,那婆子終于慘叫著招認了。
她說,有件事想要問問密妃,她說當年密妃產子,負責接生的嬤嬤是她的好友,當晚曾對她說,密妃那孩子是女兒,還說那孩子有點像密妃,細眉長眼,之后接生嬤嬤失蹤,她便從此將這秘密收在心底,上次看見天盛魏侯那個義女,怎么看,都覺得和當年密妃有點像,想偷偷來問問密妃……
她當即聽出一身冷汗。
密妃的女兒!
密妃生的是女兒,她是知道的,當時她闖進內殿,孩子已經失蹤,她拷問嬤嬤得到這個結果,當即滅口,但是不知怎的,居然還是給泄露了出去,她回想密妃的容貌,和那個叫顧知曉的小丫頭對照,卻覺得腦中一片模糊——她貴為皇后之尊,憎惡底下嬪妃,平日從不正眼看她們,密妃瘋后,終日將臉涂得鬼也似,久而久之,大家漸漸都忘記她的本來容貌——如今才知道,這竟然是密妃用心良苦!
審問完嬤嬤,她立即奔往皇帝寢殿——今日無論如何,都要留下這個小丫頭!
此刻她陰冷的盯著顧知曉,在心中思索著該如何處置,小丫頭的身份是個麻煩,她是天盛魏侯的義女,一旦死在西涼后宮,到時對魏侯無法交代,魏知那個人是個厲害人物,動了他的人只怕后患無窮,阿恕也再三關照過她要照顧好這個女孩,可是現在知道了她的身世,如何能放她走?
她目光閃爍,心中盤桓不定。
鳳知微看她神情,心中知道不好,悄無聲息的向前挪了幾步。
剛走沒幾步,便被兩個膀大腰圓的太監橫臂一攔,斜眼叱道:“沒規矩的,還不退下!”
鳳知微連忙低眉斂目退到一邊,一邊估算著萬一太后動手自己出手的距離,一邊想著這董太后和攝政王倒真是一對,在這森嚴后宮也不忘記步步為營。
那邊董太后卻計議已定,今日不管如何,先留下這孩子命再說!
但無論如何不能當這么多人面下手,一個外人也不能有!
她筆直的立著,一聲厲喝:“皇帝!”
她聲音不高,卻自有威勢,抓了個鎮紙正要敲宮女頭的皇帝驚得手一頓,抬頭看她。
“不要鬧了皇帝。”董太后卻已經換了和藹的臉色,“你先去上輦,母后給顧小姐教點禮儀,隨后就來。”
小皇帝換了一臉喜色,睜大眼睛問:“真的?”
“母后什么時候騙過你?”董太后慈愛的笑著,親手將他抱下桌子,給他整理好歪了的帽子,交給一邊的宮女,使了個臉色,“快送皇帝上輦,不要誤了時辰。”
“母后。”小皇帝很信賴的趴在宮女肩頭上向后對她伸出手,“你們快點哦。”
“皇帝放心。”董太后微笑目送他出門,回轉身,聲音平靜的道,“你們都退下,哦,李嬤嬤留下來。”
她的親信宮人李嬤嬤躬躬身,其余人魚貫退下,鳳知微站在那里不動,帶她進來的太監悄悄拉著她衣袖,低低道:“走,走啊!”
鳳知微怎么肯在此時離開,剛一猶豫,董太后身邊一個太監已經橫目看了過來,她心中一緊,想了想,此時實在不是動手時機,只好咬咬牙,退了出去。
她跨出門檻時,回頭看了一眼,顧知曉并沒有抬頭,她一直抱著籠子,有點畏怯的縮在那里,李嬤嬤拉下帳幕,遮住了她小小的身形。
鳳知微立在外殿,有點不安,一邊做個暗號示意暗衛想辦法上到殿頂,一邊擔心萬一真有什么事只怕出手來不及。
這不是前段時間,她可以將顧知曉大隱隱于宮,沒人敢動她,如今看來董太后似乎知道了什么,一旦她要動手,顧知曉要如何應付?
內侍將內殿的門把守得水泄不通,一只蒼蠅都休想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飛過去,鳳知微想了想,靠近先前帶自己進來的那個太監,往他袖子里塞了一包東西。
那太監能被呂瑞派來執行這任務,自然是個聰明人,手指一握便知道是什么東西,一怔之下看向鳳知微,鳳知微對著那兩個太監一努嘴,隨即手在背后做了個手勢。
隱在暗處的暗衛,啪的一聲將一顆石子彈到了院子里。
“什么聲音!”立即有人問,一群太監嬤嬤宮女紛紛向那個方向走去,只有兩個把守內殿門的太監沒動。
鳳知微早已預料到,一個眼色使過去,帶她進來的太監立即領悟,身子一歪,好像步子不穩,卻將懷里一包東西落在地下,一包東西散開,寶光升騰,卻是一包珠寶玉石。
金光閃閃瑞氣千條,頓時吸引了兩個太監注意。
“好小子!偷東西!”兩人立即快步過來,一腳踩住了地上的珠寶。
“兩位大哥莫聲張……這個這個……小的孝敬,小的孝敬……”那太監抹著汗,手指在那兩個太監腳底摳啊摳。
那兩人對視一眼,眼底貪婪光芒一閃,彎身去撿那些東西。
這么一彎身,早已轉到他們身后的鳳知微,一閃身進了殿。
偌大的殿內鋪著厚厚地毯,滿地散落剛才皇帝扔的東西,鳳知微小心的避開那些東西,慢慢接近屏風后的帳幕。
剛走幾步,忽聽腳下一響,殿內立即一聲叱喝:“誰?”
董太后探頭出來,警惕的看了四周一遭,沒有發現人,放心的縮回頭去。
抓著一副帳幕蕩在頂上的鳳知微抹了把汗——剛才要不是她反應快,一縱身躍了上去,只怕就被發現了,一旦被發現,知曉和她們近在咫尺,而那李嬤嬤是個有武功的,她們以知曉為質,就麻煩了。
她這回小心了,知道這殿中有機關,有些地方隨便踩了是有聲音的,想必殿中侍應的人都知道,外人卻不明白。
只好一步步的小心的先試探再挪步,聽見屏風后董太后近乎慈愛的聲音,向著顧知曉,“顧小姐不換衣服嗎?”
顧知曉似乎在搖頭,抱著她的籠子不松手。
“這個東西……”董太后皺眉看著籠子里的貓頭鷹,真不愧是密妃那賤人的孩子,養鳥也養這么不祥的鳥,聽說這孩子和這鳥形影不離,也虧她受得了這么惡心的東西。
“這鳥不能帶到殿上去,你得放下。”
顧知曉還是搖頭,“好玩。”
“本宮有更好玩的。”董太后微笑著,一臉誠懇,指著榻后墻壁上一個美人形狀的燈,道:“那里有個隱藏的鐘,西洋的鐘,你一掰,就有只小鳥出來報時,叫得很好聽呢。”
她身后,李嬤嬤突然顫了顫。
“真的嗎?”顧知曉似乎被那個小鳥兒會唱歌給打動,細長的眼睛里烏黑的眼珠子骨碌碌的動。
董太后看著這雙眼睛,眼神一閃,深吸一口氣,笑道:“不信嬤嬤給你看。”
她回頭看李嬤嬤,那婆子低著頭,笑著過去,手指在燈座上一掰,果然墻面開啟,彈出只琉璃鳥,格格的叫了幾聲又縮了回去。
顧知曉拍手歡笑:“好玩!”
“你也試試。”董太后用溫柔而鼓勵的目光看著顧知曉。
鳳知微心中一緊。
“怎么掰?”顧知曉站在榻上,抱著她的籠子,看著那燈,她一抬手,正好夠著底座。
董太后眼底閃過一絲狠毒之色,笑吟吟道:“向下,一扭,就開了。”
鳳知微心中又一跳,又向前挪了一步,此時她已經在考慮,是不是不管腳下是否有聲響,先沖上去再說。
“怎么扭啊?”顧知曉偏頭踩著被褥,仰頭看著那燈問。
李嬤嬤上前一步要教她,顧知曉籠子突然開了,貓頭鷹飛出來,正撲向李嬤嬤懷里,那嬤嬤被驚得一嚇,向后一退,顧知曉已經笑了起來,道:“嬤嬤,嬤嬤,小七好淘氣的,你幫我抓住它。”
那只貓頭鷹在地上亂跳,那李嬤嬤只好去捉,顧知曉抱著籠子專心端詳那燈,董太后心中焦躁,看她不知道怎么辦的樣子,心中一狠,走到榻前,把住她的手,道:“這樣——”
“呼!”
才走到一半的鳳知微不顧一切狂撲而進。
“咔嚓。”
董太后一走近,顧知曉手一抬,籠子霍然彈開,頂端削尖的篾條瞬間彈射,閃電般刺入剛走到她身側的董太后的臉!
血光四射!
撲撲連響,四面雪白的墻上,血花如梅花萬點,齊齊濺開!
鳳知微怔在那里。
抓到貓頭鷹小七的李嬤嬤跪坐在地上,仰著頭,看著顧知曉,表情像見了鬼。
董太后卻連一聲慘呼都沒能發出來——反應最快的鳳知微箭步上前,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她臉上無數個血洞在突突的冒著,那些血發出詭異的暗青色,很明顯是毒篾條,那毒還是鳳知微陪著顧知曉熬夜親自淬的。
董太后的手無力的在半空中抓撓,抓著了鳳知微的衣袖,留下無數個斑斑的色澤暗青的血印子,她的臉被打成了血篩子,已經不辨五官,神奇的是眼睛居然完好無損,眸光已經漸漸暗淡了下去,卻依舊死死盯著顧知曉。
那孩子抱著她的籠子,呆呆的站在那里,似乎也沒想到自己這一出手竟然就殺了人,鳳知微感覺到懷里的董太后漸漸的軟下去,喉嚨里發出渾濁的格格聲,知道她已經回天乏術,也放下心,回頭,用不可思議的目光看著顧知曉。
這小小的三歲孩子,竟然抬手殺了西涼一國之母!
誰想得到?
董太后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死于三歲孩童之手,看表情就知道,死不瞑目。
鳳知微突然想起自己昨天說的那句話“大人物有時候死起來也會很輕易。”如今看來,不僅是輕易,而且還太冤。
誰說孩子就無害?
誰知道顧知曉那個籠子是天下一流的殺人利器?
誰知道她自進了深宮,自知道了父親的要求,便一刻不曾將這殺人籠離身?
誰知道西涼小皇帝,早已將宮內的一切殺人機關都炫耀的告訴了她?
她要保護父親,首先就要保護好自己。
小小的孩子,瞪著眼睛看著到死都在盯著她的董太后,眼神里居然什么都沒有,鳳知微有心想去捂她眼睛,突然覺得這個動作對這孩子來說似乎矯情而沒必要,但是看她的神情,卻實在有些擔心。
顧知曉突然手一松,籠子落下,鳳知微趕緊將董太后尸體一丟,伸手一抄閃電般將籠子抄在手里——籠子機關已經開啟,再隨便亂動,丟的可能是顧知曉小命。
不過從這個動作,她終于看出,顧知曉是真的失了魂,她抬腿踢昏那被震驚得還沒回過神來的李嬤嬤,一把將那小小的身子攬在自己懷里,拍著她的背,輕輕道:“知曉,知曉……”
那孩子將臉埋在她肩上,半晌沒有動靜,鳳知微有點慌,怕她對籠子威力預料不足,被嚇出問題,連忙掰起她的臉,這一掰才發覺,不知何時顧知曉已經淚流滿面。
她一直在哭,卻毫無聲音,大顆大顆眼淚像泉水般沖出來,濺在鳳知微臉上。
鳳知微霎那間也紅了眼圈。
只有她知道,這不是這孩子一生的唯一噩夢,假以時日可以慢慢淡去,這只是西涼女皇腥風血雨一生的序曲,一個最殘忍的開始。
從此后她將永無童真歡樂,永陷傾軋陰謀之中。
知曉配做這個女皇,但知曉不應承擔這樣的命運。
她自己已經受夠了這樣的命運,如何能讓這小小孩子柔弱的肩膀,再擔上那樣的永恒的苦痛?
“知曉……”她輕輕的去擦她臉上的淚,“姨帶你走……”
顧知曉突然推開她。
她不看董太后尸體,不看鳳知微,不看那只殺人籠,她看著壁上的沙漏。
卯時二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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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二刻。
攝政王車駕,正行到南市大街。
他在轎中假寐,迷迷糊糊中似乎看見有誰含笑而來,俯下身,溫柔掠了掠他的鬢發,道:“阿恕,我走了,你保重。”
夢中他努力睜眼,卻無論如何也看不清那是誰,只得執住她的衣袖,道:“是小阮么?你怎么來了?你要去哪里?建禧宮嗎?”
小阮笑了笑,什么也沒說,她的眼神那般悠悠盈盈于一片蒙昧中,遙遠如隔煙云,像那年她成為皇兄妃子時,大殿里珠幌后看見她時的神情。
他卻有些發急,道:“你還走什么呢?皇兄已經死了……再等等我……很快我們便可以在一起……”他的手指往下探去,觸及她的指尖,冰涼。
徹骨的冰涼,一瞬間將他凍醒。
他霍然睜眼,發覺自己竟然在極短的一瞬間做了一個極短的夢,夢里似乎有阿阮……董阮。
他坐起身,發覺不知何時背后一身冷汗。
隨即他聽見一聲凄厲的長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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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以為今天能寫到寧弈的,想快點寫到他不惜拼命多寫更新,還是不夠數,看來得明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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