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的一聲,鳳知微衣襟被他抓裂,飛出一些布絮,晉思羽卻突然低喝一聲,“著!”
這聲一出,路之彥便覺得不對,來不及看手中東西,趕緊暴退,而晉思羽已經抱著鳳知微倒翻而起,在他x下馬車車輪上,突然咔的一聲,爆射出一片密集的烏光。
烏光迅捷,來得又近,眼看路之彥中計躲避不及,他那只忠心耿耿的怪鳥卻突然怪叫一聲,反身一撲,擋在路之彥面前,羽翼張開長達一米,將路之彥要害全數擋住。
哧哧一陣微響,碎羽紛騰,毒針在光滑的鳥羽上紛紛滑落,那鳥嘎嘎一聲,扭頭向晉思羽方向,似乎很有些得意的樣子,結果這一扭頭,卻發現晉思羽已經不見了。
毒針射出,他立即翻身而起,撲向那早已備好的馬車,那馬車上車夫不管發生了什么事,始終沒有下車,此時見主子掠到,立即一抖韁繩,駿馬狂嘶沖林而出,竟將那些還在苦戰的護衛丟下不顧而去,等到路之彥抓了他的小鳥兒臉色鐵青的追出,只吃了一鼻子灰,看見遠遠的一點馬車影子。
路之彥怔在當地,鼻子都氣歪了,一回頭看見樹林里還在砰砰乓乓打個不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站在當地胸膛幾個深深起伏,他的護衛隊長猶自抹汗跑來問:“王爺,這些人要不要全留下……”
“要不要全留下啊……”路之彥笑瞇瞇的慢吞吞重復了一遍,霍然抬手,“啪”的甩了自己護衛隊長一個清脆的耳光!
“蠢貨!”他怒喝,“我們和那邊已經結盟了!當真要殺了他的人不死不休!放,都給我放!”
護衛首領捂著臉去放人了,路之彥磨著牙,瞇著桃花眼,盯著晉思羽遠去方向,想著這混賬就是算準自己不能殺人,才連護衛都不管就跑掉,這人溫和外表下的決斷和剛狠,也著實了得。
他摸著鼻子,眼里閃著第無數次不甘的光,喃喃罵:“好!你也好!”
突然一低頭,盯住了自己手指間抓下的鳳知微的胸口衣襟,看著那斷裂的長長布條,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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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路之彥攪合了這一回,晉思羽似乎并沒有受到影響,他一路驅馳,不停換車換馬,直奔最近口岸,換船揚帆從海路直接出海,快船海路大半月,可以到達最近的大越港口。
一路上他金尊玉貴的王爺之尊,幾乎沒有敢躺下來休息,困極了不過靠著馬車壁打個盹,一有風吹草動馬上就醒,這對他來說也算是今生最為謹慎的一段路程了——因為擄走的對象不是別人,是魏知。
他可以說比任何人都明白魏知的狡猾,這個能在他眼皮底下做戲數月之久,最后掀翻底牌還能回頭把他惡狠狠再騙一回的女子,是他遇見的最狠最機變的人,對上別人他還能有所仗恃,對上她他卻不得不萬分小心,天知道什么時候,這個女人會不會笑吟吟睜開眼睛,拍拍他的肩,溫柔的告訴他:“殿下,這一覺真舒服,多謝你送我一程。”
為了避免她的手下追蹤而至,他不停的變換路線車馬,每到一處都改換暗號,這是他從昌平宮宴席之后便做的準備,饒是如此準備充足,還經常在打盹的時候夢見她突然睜眼,而立即驚醒。
直到抱著她踏上甲板,看著船夫升帆-<>-,向著大越而去,而身后滔滔白浪一望無際,別說船,連個舢板也沒有,他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一時幾乎連自己都不敢置信——他竟然就這么真的把她擄來了。
這回可不是擄一個戰俘,這可是天盛重臣,一等侯,使節正使魏知。
回想自己的計劃,也確實周密至完美,他笑笑,突然覺得心胸曠朗。
低頭看看懷里的女子,長睫微微卷翹,睡顏靜謐安然,想著兩日奔馳,只敢喂了她一些養氣補神的藥丸,心里泛起一陣憐惜,含笑撫了撫她的發,低低道:“等下好好給你補補。”
身側有人躡足走近,他沒有回頭,沉聲道:“都準備好了么?”
“是。”
“西涼有什么動靜?”
“沒有。”
“我們這個時候走也好。”晉思羽沉思了一會,淡淡道,“也不知道誰做的手腳,竟然有人假冒我大越,試圖驚嚇攝政王世子,險些令攝政王改變主意,如今我們離開,也好擺明無心對西涼政局作梗的態度。”
“殿下。”他身后屬下小心的道,“我們這樣火速離開,攝政王會不會認為我們……心虛?”
“心虛?”晉思羽笑了一下,“我們留下去才叫心虛,你是沒看出來,西涼只怕要有大變動,最近西涼表面上歌舞升平,為攝政王和皇帝圣壽做著準備,朝局卻有些亂,一忽兒連發大案了,一忽兒戶部庫銀不足了,一忽兒邊軍因為秋衣太薄嘩變了……都是不大的事,卻讓人總覺得有那么點不對勁……”他瞇著眼,說不清哪里不對,卻相信自己的直覺,作為自小在政局風浪中搏殺過來的皇子,政治的敏銳性本就常人難及,何況這種事旁觀者清,他笑了一下,心想這回西涼萬一有變,可不會再和懷里這個人有關吧?
“那萬一西涼有變動,盟約豈不是……”
“無論誰做皇帝,都不會放棄對自己有益的盟約。”晉思羽抱著鳳知微下到艙房,“與我何干?”
身后人笑道:“是,王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晉思羽低頭看看鳳知微,笑笑,一邊走一邊吩咐:“我的艙房外,加派三層人手保護,但是所有人都不得輕易接近一丈之地。”
“是。”
晉思羽已經下了艙門,卻又探出頭來,道:“酒備好沒?”
身后屬下一笑,道:“是,馬上就來,恭喜王爺。”
晉思羽微微一笑,抱著鳳知微進了艙,船上窄小,這間艙房卻很寬敞,一看就是幾間艙房打通,晉思羽將鳳知微抱到床上,行動間彼此手指上的鏈子細碎作響,閃著粼粼銀光,他看著卡在各自拇指上的鏈子,眼神一瞬間有些復雜。
身后燭火畢剝燃著,隨著海濤起伏微微搖晃,有人悄然端上一個托盤,然后帶笑離去。
晉思羽始終沒有回頭,坐在床邊,先揭去了鳳知微的面具,隨即皺皺眉,嘆道:“居然還有一張假臉。”從懷中取出汗巾,沾了水拭去那些易容面具,淡黃的色料洗去,漸漸現出熟悉的輪廓,晉思羽怔怔望著,停了手。
那是常常不請自來直入夢中的容顏,婉轉細致,靈韻天成,令人完全想象不到這皮相掩藏著一個強大得近乎可怕的靈魂,只是印象中眉宇間的淡紅已經消失,也找不到中蠱毒之后的耳后應該有的淡青小點。
他微微皺起眉,思索了一下,沒有解開她的藥力,也沒有解開那小鎖,自己爬上榻去,睡在鳳知微身邊,像以前很多次一樣,將她攬在了自己懷里。
燭火幽幽晃出一層又一層光暈,光暈里她軟軟依著他,仿佛還是當初的芍藥,溫柔而嫣然,他輕輕攬著她,舒出一口長氣,就著榻邊桌上酒壺,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含笑舉杯,對著虛空敬了敬,道:“敬自己,為你越來越軟的心。”
一飲而盡,再干一杯,搖曳的淡黃燭光籠罩著他溫潤容顏,眼神里漸漸氤氳了波光水汽,卻不敢讓自己真醉,不過淺淺幾杯,隨即安心的攬著她,小寐了一會。
過了一陣子,他睜開眼,彈指發了個暗號,有腳步聲躡足走近,他問:“到哪里了?”
對方恭謹的答:“已經過了森羅島。”
那是離西涼很有一段距離了,她游也別想游回去,晉思羽笑笑,這才取過一個盒子,放在鳳知微鼻下。
微辣的氣味沖出來,鳳知微打了個噴嚏,眼睫微微翕動,隨即睜開眼。
一開始的視線有些迷糊搖晃,只覺得一片爛漫鮮艷,好一陣子才將那些輪廓的碎片慢慢拼湊起,這才看清楚面前,神情難辨喜怒的晉思羽。
他傾身在她面前,靠得極近,微熱的呼吸拂在臉上,是一種華貴而溫醇的味道,有點像他這個人,鳳知微一偏頭讓開,打量四周,看見他身后布置得一片喜慶的房間,一色大紅鑲金用具,連x下被褥也是深紅繡龍鳳,桌上紅燭高燒,放著精致的果品點心,還有紅色細瓷繪鴛鴦的雙喜酒杯——怎么看,這里都像一間婚房。
她手一動,又聽見細碎鎖鏈之聲,一低頭看見自己的左手拇指,栓著指環樣的東西,另一頭,似乎延伸到了晉思羽的袖子下。
“你要看多久,才會表示你應該表示的驚訝?”
那邊晉思羽終于開了口,挑高眉毛,有點無奈的看著不動如山,瞬間便將自己和艙房所有環境都打量完畢的鳳知微,他甚至還注意到,這女人的目光著重點并不在那些喜房裝飾,而在整個屋子的天窗地面門檻窗戶門戶各處可以出入的地方,統統都掃過了一遍。
真是讓人看一眼,就得為她的沉穩縝密而倒抽氣的女人。
鳳知微聽見他開口,轉頭,挑眉,仔細看他一眼,笑道:“哎呀,想不到居然在這里看見王爺!”
她這回倒“驚訝”了,可惜表情還是那么回事,晉思羽嘆息一聲,給自己又斟了杯酒,道:“魏侯?或者還是芍藥吧,和你這樣的人,確實不用說太多來龍去脈,本王長話短說,這是在船上,咱們現在是去大越的路上,我請了你來,是想給你做個選擇。”
“哦?”鳳知微掠開鬢發,摸摸耳垂,做了個洗耳恭聽的表情。
她這個難得的可愛而又嫵媚的小動作,看得晉思羽心中一蕩,趕緊收斂了心神,轉開眼光,道:“第一,本王想和你,在這里了結你我的恩怨,或者葬你于海,祭我白頭崖將士英靈,或者你葬我于海,慰你呼卓部七千勇士性命——看誰能做到。”
“第二呢?”
“第二,本王還是想和你了結你我恩怨,不過換種方式——你喝下這杯合巹酒,應了當初承諾,做了我的女人,過往種種,一筆勾銷。”
他笑笑,遞過另一只大紅鴛鴦酒杯來,紅燭下風神溫潤,笑意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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